第四十五章 鬼树夺子之争

不远处有隐隐的争吵声和脚步声传来，是沈昆和沈夫人。天枢道:“走，我们去打个招呼。”

        沈昆正压着声对沈夫人说道:“夫人看错了，我给小申的是极好的护身符……”

        沈昆忽然察觉有人走近，吓得身上一抖:“什么人？”

        天枢负着手自暗处走出来，眼带寒意，面上如覆冰雪。沈昆认了出来:“你是前两天与白公子一起来的碧落祠的人……”

        天枢:“鄙姓宋，宋天枢。”

        沈昆脸色微变:“原来是碧落山神君。”

        大夜弥城与凡间隔着层层妖障，百年前被金甲军围困之事，并未惊动凡民。后来大夜弥城被天枢藏进须弥镜，凡人更不知晓那里有个妖族王城。倒是碧落山和碧落祠凭空出现，引起附近人们注意。凡人往往无心追究神祠来历，见了就拜，图个吉利，一来二去，发现碧落祠有时候还挺灵验，碧落神君宋天枢也攒了些名气。

        而在修仙门派看来，大都以为是碧落祠个比较会卖弄玄虚的仙门，极少有人知晓碧落神君的真身是北斗七星之首。

        枕月云宅自诩仙门，原也未将碧落祠放在眼里，只是儿子丢了时病急乱投医，差仆妇去求了一下，没想到随后就有碧落祠白公子来此，真的帮他找到了儿子。当时沈昆自然也是感激的。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沈昆并不愿碧落祠的人插手。

        他脸上勉强挂着点客气，又明显有不虞之色:“前日碧落神君和白公子来时，老夫说过自家私事无需劳烦他人，二位擅闯民宅，是何居心？”

        天枢嗓音徐徐，如带小风:“贵公子的身体状况……真的无需帮忙吗？”

        沈夫人嘴唇颤抖起来，拉着沈昆说:“老爷，说不定宋公子能……”却被沈昆打断话头，他斩钉截铁道:“区区树妖作祟害人而已，枕月门宅亦是仙家，老夫精通仙术，自有招数灭了树妖，我儿自会康复！”

        天枢嘴角一勾:“让奴仆顶替贵公子赴死，就是你的招数？还真是个绝招啊——绝命之招。”

        沈昆脸色发青:“你胡说什么……”

        沈夫人猛然拉扯住沈昆的衣袖:“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给小申的符，是驱邪符么？是驱邪符么？！”

        唰啦啦两声，方渺渺晃了晃手中黄符，嘴角挑起:“不是驱邪符，是个让小申当沈炎替身的符。”

        沈夫人脸色惨白:“老爷，你好狠的心……”

        沈昆甩开沈夫人的手，神情有几分凶狠:“夫人，我们含辛茹苦把炎儿拉扯这么大，我自然得先顾着儿子！”

        沈夫人痛苦道:“小申是家生子，他爹娘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我们。申儿将炎儿当作亲兄长，将你我当父母孝敬，我们怎能……  ”

        沈昆一字一句道:“那他正该感念养育之恩！夫人，炎儿才是我们的儿子，小申只是个奴才，为炎儿挡一灾，他想必会心甘情愿！”他转向两名不速之客，戾声道，“小申是我家奴，我如何处置，与外人无关！”

        天枢冷笑一声嗓音清冷:“你说无关就无关么？哪条律法允许你私自处置家奴性命！你为保自己儿子罔顾人命，于理该入刑狱，于情该遭天遣！你沈昆还有脸自称仙家，分明已心生魔念！”

        天枢怒意一起，就自然而然散发神威，沈昆不曾见过神族，只觉得被莫名力量迫得退了两步，意识到他修为高深，心中不由发虚，长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隐瞒无益，我来说罢。宋公子，方姑娘，炎儿并非我们亲生儿子。他乃树妖之子。那鬼树用妖法蛊惑炎来，还令他身体显出树木特征，是为了把炎儿抢回去！”

        沈昆说，他们夫妻曾有一子，十六年前，孩子刚出生时先天不足，很快夭折了。两人悲痛万分，却无可奈何。按风俗，夭折婴儿不能入祖坟，只能用野葬。

        沈昆将孩子用襁褓裹着抱去野外，回来途中听到有婴儿哭声。他循声而去找到一棵古树。那棵树不知是什么树种，长得通天似的高，少说有有几百年树龄，春季里所有树木都嫩绿的，唯独它的叶子如霜后火红。

        他听到哭声明明在近前，却看不到婴儿。过了一阵，树身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滚出个男婴，看上去有三四个月大，那裂缝处还鲜血直流。他吓得跑开，可是婴儿哭得可怜，过了一阵又回去看，更怪的事发生了——婴儿还在，树不见了。

        他明知这孩子不同寻常，可是刚刚失去孩子的他无法坐视不管，只当上天慈悲，赐他沈家有后，横下心来把抱起了孩子带回家抚养，起名沈炎。孩子的到来弥补了夫妻俩的丧子之痛，对他对他视如己出。

        为了让孩子以后不为身世烦扰，给了稳婆封口费，遣散了知情的仆妇，不论远亲近邻，都以为沈炎就是沈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沈炎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后来，阿炎一天天长大，聪慧可爱，更显出令人惊奇的天赋:他会无师自通一些仙术、剑术，人们都说沈家少主是仙人转世，自带修行。

        夫妻二人想起他的来历，心知他的天赋必与鬼树血统有关，却不敢跟任何人说。日子长了，未见其他异状，这份不安渐渐消失，只余下对儿子出众表现的骄傲。不料含辛茹苦养了阿炎十六年，他突然似是中邪了……

        沈昆说，上次白影帮他们寻人，就是阿炎第一次出现异样。他是在十六周岁生日宴之后的那天晚上突然失踪的。后来他们求到碧落祠，是白影从后园老槐树的树洞里找着了阿炎，那时还以为是意外。

        白影离开时阿炎昏睡着，天黑之后才醒来，人看着迷迷瞪瞪的。夜深人静时，趁守夜的丫鬟睡着，他又跑了。他们还是在后园那棵大槐树的树洞里找到他的。这一次把他拖出来时，他的手足末端已经木化，还长出些根须样的东西与槐树连接，硬拔断时，断处还冒出血，痛得他嘶叫得不似人声。

        自那之后几日里，他白日略微清醒，晚上就变魔怔，想方设法逃出屋跑去后园。夫妇二人不可避免地想到阿炎的真正身世，疑心是树妖要把他召回去。他们认为那棵老槐树是树妖的化身，便将它砍了。

        没想到，砍了槐树之后，阿炎便去找别的树，不论什么树，抱着树干便如沉醉一般，手脚生出更多气根似的东西与树身连接。每接触一次树木，就多变化几分。几次之后，手脚已经不似人类肢体形状，那些根须扭曲蠕动，可展可缩，令人触目惊心。

        沈昆便命人把家宅中所有树木都砍了。沈炎每天夜间还是浑浑噩噩想出去，只是再找不到树了。他的身体停止变化，却也没有变回去，手脚仍是古怪的根状模样。

        沈氏夫妇认为，这一切都是树妖为了把阿炎夺回去而为之。他们对阿炎视如己出，当然不甘心还给树妖。更何况，那树妖把阿炎变成人不人树不树的怪模样，不似为他好，分明是害他！

        夫妇二人思量着请高人给阿炎医治，还未打算好，鬼树便找上门来，似是不找到阿炎不罢休。

        幸好鬼树妖力不高，沈昆在阿炎的住处周围布下有隐藏功能的符阵，让阿炎躲在屋子里。鬼树找不到阿炎，只能在宅中夜夜破土拆屋，大闹特闹。

        沈昆恨声道:“原以为是天赐麟儿，却不料是那鬼树骗着我夫妻把阿炎养大，来坐享其成，想把他抢回去！阿炎已经是人了，怎能回去做木头呢？我决计不能把他还回去！宋公子，并非我们故意隐瞒，只是怕说出真相之后，怕你们以为阿炎是鬼树之子，因而向着鬼树，把阿炎判给它，我们夫妇晚年无靠，可如何活啊……”

        沈昆声泪俱下，天枢却不为所动，神色间还带着厌弃:“你舍不得沈炎，便舍得小申？真够自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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