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负心薄幸

天枢甩开方渺渺的手，回身站在窗边看夜景，不理她了。方渺渺自觉有愧，跟过去拿手指戳他脊背。

        戳了几下没反应。难道她要伏低认错？不可能。踏月尊主可以负心，岂能认错！她决定反将一军。

        方渺渺冷笑一下:“你明知我身份，却故意假作不知，让我如何跟魑长老提？”

        天枢的脊背僵了一下，显然命中七寸。却没有吭声。

        方渺渺觉得自己赢了。半晌，他闷闷回应:“我不敢。”

        她一怔:“什么？”

        天枢回身，虽然眼前的人隐着形，他却仍然垂着眼不敢看，低声道:“我不敢与你相认……是我一己之私，害你到这般境地。”

        天枢说:“围困大夜弥城时，我听到魔修二字便失去方寸。那时我出手那么重，是……是想要你的命的。”

        方渺渺大度地道:“就这个啊？你是金甲统帅，有军令在身，你我是敌对双方，战场上本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这算不上你的错。”

        他猛地抬起脸，眼眶发红:“不是的……”

        她不解道:“不是什么？”

        “我领的军令不是要你性命，也不是捉拿你，而是……把你逼向大夜弥城外西南方位。”

        方渺渺一怔:“西南方向？”她想了一想，“那边是片旷野啊。”

        “西南方已布下陷阱，原本的计划是活捉踏月。”天枢道，“我当时不满这个安排，我不愿将你交给他人，想在自己那一关要么亲手擒住你，要么亲手杀了你……”他语气艰涩，似在一刀一刀剖着自己可耻的内心，“因此我违抗了军令，竭尽全力想让你……让你……”让她死在他的手上。

        她回忆一阵，却笑了:“后来你不是放了我吗？还故意逼我避开西南方向，免我落于陷阱。”

        他微喘了一下，心有余悸，无所适从。

        当年他看到宋月疏喊冤无人相信，从此落下病根，失去了判断能力，最怕的就是听到喊冤。昔日仙门比试大会，竹白替陈枫荣喊冤，他无法判断真伪，只能宁可放过，间接造成问椿尘阁的悲剧。

        大夜弥城之外听到踏月喊冤，他也选择了宁可信其有，违抗天令放她逃走，且故意避开陷阱。

        他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只是迈不过心结，不论对错都只能放过，过去，将来，这都是他的致命弱点。

        方渺渺仗着天枢看不到她，仔仔细细看他。她是透明的，天枢却仍不敢对着她，低落地侧身站着，落在他侧身的灯光薄脆一层，仿佛他下一刻就要碎掉似的。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琨山的大雨里彷徨无助的小孩。宋星逐从苍朔地登上鸿蒙天，从一介凡人变成北斗星君，那么长的岁月，沧海都变成桑田，他走了那么远的路，看过了无数、经历了无数，为什么还可以随时抛掉天枢星君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什么都没变的少年？

        方渺渺心虚了。一丝难得的愧疚泛上来。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薄情。就任妖王三百年，后宫始终空着，真的是魑长老挑剔阻拦的原因吗？实事是，她总点名止渊仙尊那种不可能人选，使得魑长老没法同意。她就是故意的。

        自从最早的时候失去主人方书生，她就害怕失去。如果没有情感羁绊，就不会有离别之苦。尤其当上妖王之后，身上担着全族利益，她更不愿被外力牵绊住。

        然而她无论怎样逃避，仍然逃不掉离别。师父倚霄丢下她，拂袖一走了之。

        再就是幽明谷……离开的人太多了。世人都道踏月尊主无心冷情，却不知她记得幽明谷中每个人名字，每个人的音容。不想羁绊，可是羁绊还是会不动声色降临，她越发有意无意地抵抗着对人付出情感。

        比如不小心动了心，就赶紧搬出魑长老来搪塞。或许天枢猜得没错，她就是负心薄幸，企图始乱终弃，现在趁着害人未深，把天枢推开或许来得及——

        心里这么想着，却忍不住握住他冰凉得一片苍白的手指。他忽地抬起头来，浅浅灯光将他的眼眸映得见底，他现在看不到她，眼里却只装着她。

        方渺渺的心口仿佛被撞了一下。她突然明白一件事:已经晚了。这个人推不开，甩不掉，难缠的很，不负责是不可能了。

        天枢仍然低落:“我害得你修为尽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欠你太多。  ”

        她鬼使神差道:“天长日久，欠我的慢慢算就是了。”

        一句“天长日久”让他忡愣一下，心中欢喜后知后觉地涌来，忽地靠前抱住了她，在她耳垂磨着牙:“尊主金口玉言，我记住了”。

        方渺渺被他磨得六神无主，过了一阵却走了神，把他抵开一点问道:“对了，你们在西南处布下的是个什么陷阱？”

        “止渊在那边布了个囚笼法阵。”他刚打起的精神又泯了下去，闷闷回答。

        “咝——”她倒吸一口冷气，“止渊仙尊的囚笼法阵！我若闯进去，想跑是没门儿的了！他可真够无情的，枉本座还曾想将他纳入后宫……啊！”

        天枢已经怒了，将透明人按在窗台揉得一团糟。透明的嘴唇像露水凝成。一枝白丁香垂在窗畔，呼吸间都是香的。方渺渺在偏过脸透气的功夫评价一句此情此景:“  我这边隐着形，你这般独角戏似的模样若被人看到，星君自恋之名能震响三界。”

        “谁敢看？当场扬灰！”

        早就被天枢揪下来丢到窗外的一灯一玉牌一动不敢动，装成两块死物。

        方渺渺等不及休养到显出身形，自觉已恢复得活力满满，催着天枢动身。她要去寻找伏虹鸣清，要去找积功德换妖尾的机会，等不得了。在一个清晨，两人踏上行程。阿换和竹青将他们送至山门，狐狸阿鑫也跟着。

        此行前程不明，天枢没打算带上它，却开玩笑道:“阿鑫，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阿鑫当了真，却拿不定主意，在两帮人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跳到天枢脚边，一会儿跳到阿换脚边，似拿不定主意该跟两人走，还是跟着阿换留下。

        阿换趁它跳过来时，眼疾手快抱起了它紧紧箍住，道:“阿鑫，外面危险，你就留下陪我吧。我回去探望母亲时，也可以带你回家探望家人。”

        隐在空气中的方渺渺深以为然，点了点她无形的脑袋:“阿换说得有道理，阿鑫便留下吧。”

        阿鑫却发出“吱吱吱”一阵叫。天枢道:“阿鑫似有话想说。”

        方渺渺:“是啊，我听得懂一点狐语，它之前就在说什么「仙人」，还有……”

        阿鑫又吱吱了两声。方渺渺随即翻译出来:“珠子？”

        阿鑫眼中发亮，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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