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假白娘子

方渺渺出了鑫来客栈，时辰其实已是亥初。镇上南来北往的行商虽多，这个时辰也多数休息了，街巷间已然冷清下来。方渺渺漫无目的走了一阵，隐隐听到唱腔传来。这个时辰，还有人在唱戏呢？

        她循着声音走去，在金砂镇西头一片空地上，看到一个老戏台。十五之夜月亮虽圆，却蒙着一层云裔，月下景物朦胧模糊如蒙了层纱。

        戏台子的飞檐棚角没有挂灯，借着月色，方渺渺远远看到戏台上有个人影，白衣飘曳，袖拢寒水，身段风姿婉转，这是哪家戏班子的花旦，这么晚了还在练功？

        夜风卷过空旷场地，远远传来的戏腔也显得隐约恍惚，像隔着一层水。

        “驾长风，越关山，奔波万里，

        为许郎，觅灵芝，不顾艰险。

        拨祥云，细观看，已到昆仑，

        遥望去，灵芝草，光芒万千……”

        花旦唱的是《白蛇传》，扮的是白娘子。不知为何，方渺渺总觉得此情此景透着一丝诡异，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盯着花旦缓步走去。

        白娘子还在自顾自唱着:“见鹿童，梦黄粱，睡意正浓，我何不，轻移步，冒命上前。仙童啊！”白娘子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指向台下方渺渺的方向，目光与方渺渺正正对上。

        方渺渺看清了“白娘子”的脸。虽然对方脸上涂着厚厚戏妆，她还是认了出来。是白影！穿着戏服、画着妆、捏着嗓子唱戏的人居然是白影！

        方渺渺与白影对视着呆愣原地，极度震惊之下颤声唤道:“白……白影？”

        白影看着她，缓缓笑了一下，笑容极为妩媚，令人毛骨悚然。白影忽地掠出戏台，朝一边飘忽而去，身形如鬼似魅。方渺渺叫了一声:“别跑！”拔腿就追。

        追了没多远，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方渺渺站在暗夜里一头冷汗。她确信那不是白影——或者说，白影的身体被什么怪东西占据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换了一个人。白影可是个修为深厚的大妖，究竟是什么玩艺儿能左右他的神智，夺取他的躯壳？

        她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哨令，风梢应声而来。黑衣女子落地之后愣了一下:“你……”

        方渺渺敷衍地解释道:“是天枢教的我打哨令。我刚刚看到白影了，他扮着白娘子的戏装。”

        风梢倒吸一口冷气:“那个白娘子是统领大人吗？！他在这里唱了一晚上了，我没有看出是他啊！”

        方渺渺锁着眉心:“若不是近看，我也认不出来。白影的状态不对，极有可能被人控制了，往那边去了，你们若找到他也得当心些。”她指了指白影消失的方向。风梢应了一声，箭一般倏忽掠去。

        方渺渺思绪飞转，记起白天时路过此处，曾看到是一个戏班子在戏台上布置。戏班子通常会住在离戏台不远的地方。她四顾张望，很快发现空地边缘的一座民居院落的墙内倚着一支旗子，旗面随夜风展开，露出上面绣着的“姚家戏班”四个大字。

        她拍响了民居的大门。里面传来男子的声音:“来了来了，桃儿，练完了吗？”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名清瘦老年男子，是姚家戏班的班主姚老大。他看清来人愣了一下:“请问姑娘找谁？”

        方渺渺朝他身后张望一眼，只看到院内灯光昏暗，堆着一些戏班锣鼓和道具。道:“我找刚刚戏台上唱戏的那个白娘子。”

        姚老大道:“您是说姚桃儿啊？她练功还没回来。”脸上露出一点不放心的神气，低声道，“这时辰也该回来了啊。”随即反应过来，打量着方渺渺，“您认识桃儿吗？找她有什么事？”

        方渺渺依旧没答他的话，只蹙起了眉:“刚刚戏台上唱戏的人可不是什么桃儿。”

        姚老大一呆:“怎么可能？我看着她穿着戏服走出去的啊！”

        姚老大返身跑进一间屋子里，接着就传来惊呼声:“桃儿，你怎么还在这里？桃儿，你醒醒……杀人啦！”叫声惨烈起来。

        戏班的人被吵醒了，纷纷跑过去，小院内乱哄哄的。后边忽传来清冷一声:“都让开。”

        戏班的人都拥在屋里屋外，回头见是一名焰纹白裙的少女，一对眼眸隐隐泛着碧色，有如一对寒潭。众人不知少女是从哪冒出来的。

        姚老大神情激动，指着方渺渺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杀了桃儿？”

        方渺渺看到他身后的木床架挂着的垂帘拉开，露出一个女子和衣坐在床上，背倚着床柱一动不动。方渺渺目力强，一眼看到女子颈部竖着一把匕首。她心中猛地一沉。那是白影的双匕之一！

        戏班里的一个少年挤上前，慌张地试了试女子呼吸，喜极而泣:“师父，师姐还活着！这刀没刺中她！”他把匕首拔了出来。原来匕首是贴着姚桃儿的颈侧插在床柱上。

        姚老大赶忙弯身呼唤，姚桃儿仍没有反应。

        方渺渺见人没死，心中稍定，扬高声音道:“我略通医术，让我看看她怎么了。”

        人们却不敢信她。戏班子走南闯北，习惯了对人戒备，反将木架床围了起来，生怕方渺渺乘机下毒手。

        方渺渺不由暗叹可惜天枢不在这里，那个家伙总能在必要的时候八面玲珑。她回想着天枢对人示好时的笑容，努力模仿了一个:“我有个朋友不见了，我疑心与你们桃儿有关。先让我看看她情形如何，我不会害她的。”

        笑容缓解了锋芒，让她外貌中的可爱显露出来，姚老大总算容她近前。床上躺着的姚桃儿二十多岁，容貌十分俏丽，五官模样让方渺渺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方渺渺掀开姚桃儿的领口看了看，颈边一道血痕，是被匕首划破的。除此之外，细白的颈上还有清晰的掐痕。姚桃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有些微弱。她其实不懂什么医术，只是见多了生老病死，经验丰富。对姚老大道:“她只是被吓晕了。端碗糖水来慢慢喂一点就好了。”

        不待姚老大吩咐，姚桃儿的那个小师弟已拔腿跑去，很快端了一碗糖水送来，姚老大亲自扶着姚桃儿喂进去一点，一边轻唤她名字。姚桃儿悠悠醒转，恍了一回神，抬头看到姚老大，头埋在他肩前颤抖着哭起来:“祖父，有人要杀我！”

        姚老大抱住她安慰道:“桃儿不怕，谁敢动桃儿，祖父杀他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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