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经过几日奔波，杨露总算在锦溪市定下了新的住所。

        搬家，向来不是件易事，更别说是眼下这种远距离跨城市搬家。

        万萌将一个小小的行李袋放进后备箱，最后回头看了看这破败的老楼，它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旧，外墙皮剥落了三分之二，再加上雨水风雪的侵袭，早已不见它的本色。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给了最窘迫最绝望的她一点温暖，若没有这点温暖，此时此刻的她又会是何等境遇呢？

        “走走走！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杨露左手一个大箱子，右手一个行李袋，脚踩火轮似的走了过来。“呵！”她将后备箱里的东西挤一挤，挪一挪，把最后一点行李塞进去后，拍了拍手，挤兑道，“没想到，你这一天到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居然真在这儿住出了感情。”

        “对呀！我就不该有感情，对这儿没有，对你也没有，这总行了吧。”万萌哼哼道。

        万萌现在可是杨露的顶头上司，她眼珠一转，赶紧拍马屁道，“万总，看您说的，若您对我毫不留情，那我可真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毕竟，吃过饭再也吃不进去那啥了。”

        “去！恶心扒拉的！”万萌撇了她一眼，上车，彻底跟这里诀别。

        她们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可不近——六七百公里，车至少得开大半天。

        鲜少出远门的杨露捶着自己肿胀的小腿，问万萌，“怎么，你是泥做的？腿不痛吗？”

        万萌动了动脚，的确发酸发麻。

        可这一路上，她忙着琢磨即将面对的各种事态，根本没心思听杨露在耳旁叽叽喳喳。是啊，光是要不要跟她解释清楚自己和于愿曾经的关系，便足够她纠结上三天三夜的。

        不解释吧，万一她看到偶像真人做出些丢脸的事情怎么办？

        解释吧……不，她压根就不想提起往事。

        看吧，这就是找老熟人当助理的好处，以前的事儿门儿清，自己根本不用开口，他便知道哪些该说哪些该做。

        眼前这大大咧咧还不知前方辛途的杨露，真不知要经过怎样一番历练，才能变得如过江鱼儿般玲珑剔透呢？

        傍晚，华灯初上，大都市的繁华热闹扑面而来。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灯桥相间，潮人拥挤，这里明明是街景，却更像杨露美梦里的背景。

        “看！就是那栋公寓！”她回头，如数家珍道，“才建一年，可新可新了！我跑遍了这个区域，把吃饭、逛街、休闲、娱乐全考虑进去了，这里，就是最佳答案。喏，你看，门口五百米还有个地铁站，要碰上堵车，咱转头就坐地铁出行！进可攻退可守！怎么样，不错吧！”

        万萌按下车窗，朝杨露所指之处望去，这才发现记忆中的荒地现已是高楼林立。“嗯，的确不错！”

        车拐进了小区，刚停，杨露便第一个跳下车，拖起行李箱跑在最前面，开心地像个寻到宝藏的孩子，“万萌！等下你就知道这地方有多绝啦！”她欢快的声音在空气中飘着，高高扎起的清爽马尾像钟摆似的荡来荡去。

        万萌浅浅勾唇，瞧她这忘乎所以的样儿，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她俩是来度假的吧。

        她拎着自己单薄的行李袋，深深地吸了口气。

        许是这座城市太过熟悉，所以连风的柔度、空气的潮度和天色的亮度都刻上了特有的记号，让三年未见的她轻轻一触，便打开了记忆的匣子，心生一分柔软。

        是啊，多少年前，她也是这般满怀期待，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将梦想逐个实现。

        而她又是那般幸运，读完了大学，结交了朋友，确定了关系，定下了工作，一切都是那么平顺，宛如这座城市才是她本该出生的地方，她只是阴差阳错，来得稍晚一步罢了。

        二月的风已经带出些春意，一排排早樱零星地绽放着，给光秃秃的冬季尾巴添上了一点粉色。

        杨露将宽敞的落地窗全部推开，打眼一望，这座城市的星火跳动便尽收眼底，“看，这可是附近观景视野最好的高层公寓呢！喏，还能望见市中心的地标！还有这客厅，你看，还是五人沙发呢，躺在上面睡觉都行！还有还有，这里可是三个卧室。除了我俩的睡房，特意给你准备了一间书房！还有这淋浴间，你看，这下可是你说的什么干湿分区了吧……”

        杨露实在比当时带她来看房子的中介大叔还要热情百倍，唾沫横飞地从厨房介绍到卫生间，又从进门的鞋柜详细到飘窗旁的台灯。总得来说就是一句话，完美！

        “好了好了！”万萌见她嗓子都快冒烟了，笑着拉着她坐下，说，“看你说的这儿天上有地下无的，我怎么觉得你更适合当房产中介呢？保证月薪过万！”

        “去！要是旁人住，我才懒得东奔西跑货比十家呢！”

        “是是是！我的杨大助理！这房子的好以后咱们慢慢体会，眼下肚子是饿得咕咕直叫了，顾之恒定好餐位等着我们呢！走吧！”

        好不容易借着吃饭的由头将杨露拉了出去。

        可没想到，就算在餐厅，某人还是兴奋得拉不住闸，一直手舞足蹈地讲个不停，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顾之恒握拳轻咳，捡着个空档插进另一个话题，“快吃，吃完了等会儿还要事儿要办。”

        “什么事？”顾之恒现在可是万萌面向制片方的发言人，他一说有事，万萌自然紧张起来。

        “对！你卖什么关子，有事儿直接说！”杨露咋咋呼呼道。

        “咳，没什么大事。”顾之恒瞄了万萌一眼，便知她什么都没跟杨露提起，挥了挥筷子，故作随意道，“制片方想约你明天见上一面，我想着，你是不是该准备一身能见人的衣服。”

        “好好好！咱们吃完就逛商场去！”一想到即将在这座潮流城市体验购物乐趣，杨露的脸上直接乐开了花。

        万萌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缓缓问道，“制片方不会就邀请我一个吧？”

        “聪明！自然还有其他人，饭局开始前，谁都可能受邀。”顾之恒盯着她的眼睛，意有所指。

        万萌点点头，眼色带出了凝重。

        正要从涮锅里夹起肉卷的杨露忽觉背上一凉，刚才还热络随意的氛围不知不觉竟变得僵硬，她停下筷子，猫着脖子悄悄观察两人。

        别看她平日大大咧咧，其实对微妙的氛围变化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她知道，万萌心底藏着一颗鱼雷，就算她一句不提，自己也早已嗅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

        她记得很清楚，自从万萌接下那本不得了的小说后，整个人就变了。从前的万萌虽是那副漫不经心气死人的样子，但周身的气息至少是安宁的。可现在，她会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眼神莫名透着股狠劲儿，偶尔那狠劲儿又像被撕碎了似的，摔成一地的玻璃渣子。

        偶尔想想也觉得担忧，她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怎样的惊涛骇浪，才会让向来好强的万萌背离初衷，一夜变卦将顾之恒这个刻意保持距离的异性朋友拉了过来？

        说实话，这情形若换成任何一人，她恐怕都无法再与之并肩前行。

        可她偏偏又记得天台上初见的那张破碎的脸，让她坚信万萌定是有天大的无法言诉的委屈。

        她想帮万萌一把，就像万萌曾无比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那般。但，眼下的她除了跑跑腿卖卖力气，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顿琳琅满目热气腾腾的涮锅在三人逐渐沉重的脸色下变得乏味寡淡。

        饭后，三人置办完衣服，便早早回到了公寓。

        “等等，我想申请住第三个房间，方便工作！”顾之恒抱着门框，做最后挣扎，“凭什么她当助理就包吃包住呀！这不公平！”

        “不公平吗？”万萌摊手，“的确不太公平，要不，让杨露也去您的豪宅住住？免得委屈住在这么小的地方！这下公平了吧！”

        “咳咳！”顾之恒脸色一僵，“这个恐怕不太合适……”

        “知道不合适你还说什么想跟我们女生合住，呸！滚！不要脸！”杨露没一句废话，拿出从前那副泼辣劲儿，不由分说将他叉了出去。

        关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杨露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埋头整理起行李来。

        万萌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给她打上一针预防针，“哎，明天你若看见什么明星，千万别激动哦！”

        “明星有什么大不了的，”杨露手里叠着餐巾纸，撇撇嘴道，“我现在谁也不喜欢，一心向钱看，对，就那个钱！”

        “真的吗？万一是你特别喜欢的呢，比如，某个哥哥？”万萌试探道。

        杨露翻了个白眼，极不满意，“那也没兴趣！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现在给自己树立了那么多远大目标，才没空去搞什么追星呢！”说着，她转身，手脚麻利地将刚买的衣服熨烫好，递给她道，“喏，早点睡！咱们明天可得一块儿打怪升级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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