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 神气驭，千境

残阳如血，千鸟飞越。

三岔河镇，百十里外！

十万大军从地平线上漫过来，如一片暗灰色的铁幕，一寸一寸蚕食着暮色下的原野。

骑兵在前，步卒居中，辎重在尾，绵延出去十数里，望不到头。

马蹄踏碎荒草，脚步碾平土埂，车轮压出两道深沟，从远方一路延伸到来不及收拢的晚霞里。

甲胄在残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如一片被血浸泡过的寒铁。

旗幡如林，枪尖如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插满了整片原野。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吹动万千旗帜猎猎作响，似无数面鼓同时敲响，震得空气都在颤。

大军在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传令兵纵马穿梭，旗语上下翻飞。

前军停下，中军减速，后卫收拢。

先到的骑兵翻身下马，解下马鞍，牵着战马排成数列。

步卒卸下负重，按营归伍，有条不紊地扎下营帐。

将领们骑着马在各营之间巡视，目光如电。

炊烟从营地深处升起来，先是稀稀拉拉几缕，随后越来越多，密如蛛网，铺满了半边天。

十多万人同时休整的场面，在寂静中透着一种压抑的秩序。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也没有多余的走动。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有数队三岔河镇的斥候，此刻正躲在人高的草丛后，目不转睛地观察着。

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暮色中涌动，无形的气势压在他们胸口，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战马排成一列又一列，马头低垂，鼻孔喷着白气，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

一队队骑兵牵着马往东边的小河走，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碎成千万颗金色。

更多的马匹站在原地，马鬃被风吹成一缕缕黑色的飘絮。

马粪的温热气息混杂着汗味，青草被踩烂后散发的涩味，还有铁器上那股洗不掉的锈腥味，在空气中混成一股只属于军营，沉重到让人想屏住呼吸的气味。

随着夕阳的倾斜，营帐开始一顶接一顶地支起来，灰白色的布面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

一根接一根的旗杆立了起来，将旗在风中抖开，露出斗大的镇戍二字。

火把还没点，已有士兵在堆柴，架锅，往锅里倒水。

一口锅烧一锅水，上千口锅同时烧，整个营地上空凝聚起一层白蒙蒙的蒸汽，升到丈许高便被晚风吹散。

暮色渐浓。

火把开始一簇一簇地点亮，如火星溅进一片枯草原。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空从血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

营地正中间，一个硕大的帐篷内。

“两位大人，请喝茶！”

一位身高超过两米，浑身黑红甲胄，身形异常魁梧的汉子，此刻正如一个小厮般，十分殷勤的在一旁端茶倒水。

两个坐在桌旁的身影，接过他泡好的茶，看都没看他一眼，便挥了挥手。

汉子见状，立马作揖告退，态度极其恭敬。

“将军！”

汉子刚一走出大帐，外面站岗的十几个士兵便齐齐向他行礼。

“我走后，没有里面人的允许，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是！”

少顷，大帐内。

一个穿着黑色袍子，戴着游街面具，身形矮小的身影率先开口：“昝上人，你觉得，那人还能活着出来吗？”

桌子对面，一个身着锦袍，身材异常匀称，五官精致，堪比美人的男子嘴角微微翘起。

“那人若是真的鬼吏，想必对付鬼也有一套，虽无大望，可并非没有活着出来的可能。

若是假的，那他鬼吏的称呼就得改为鬼奴了。”

黑袍面具人闻言：“呵呵~~我也是这般想的。”

锦袍男子品了口茶，话锋一转，好奇道：“管气驭，同为神气驭，若是那鬼吏真出来了，正面对上，你有几成把握能够拿下对方？”

黑袍面具人轻轻弹了弹茶杯，茶水飞出杯沿，在半空中裂成千万滴水珠，每一滴都裹着一片茶叶。

水珠连脊，茶叶成鳞。

龙头垂须，龙尾扫空。

一具三尺长的茶龙悬于杯口之上，通体琥珀色，鳞甲分明，缓缓盘绕。

黑袍面具人指间再一弹，龙首微昂，俯冲而下，绕着桌面盘旋一圈，随即散作白雾。

“同为神气驭，以其之前的事迹来看，他起码已经过了百三之境，甚至有可能到了百四之境。

而我，驭气至今，也才堪堪过百二之境。

正面对上，我毫无胜算。”

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若是有你在一旁相助，哪怕他是百五之境，也未尝不可一战！”

锦袍男子又问：“若是之前他并未展现全力，真实实力更强呢？”

此话一出，黑袍面具人当即便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若是他达到了百六之境，你我加起来，拼尽全力，或许能逃命。

若是达到了百七之境，姬家上三脉不出，当世，无人可制衡。

若是达到了百八之境，哪怕是上三脉，也得权衡一番。

若是达到了百九境，或者直入千境，那……这寒云关直接给对方得了。”

锦袍男子闻言，先是面露惊讶，随后眼神表现出诚恳的好奇：“管气驭，我不是很了解驭气一道，尤其是神气驭之后。

你口中的千境，我虽然听过，可却不甚了解，能否细说一番？

一旦突破千境，究竟能够强大哪个程度？”

黑袍面具人摇了摇头：“千境神气驭，我也只是听说过，并未亲眼见过，所知有限！”

“我只知道，千境神气驭，山中那些避世蛰伏数个时代的老怪物不出，几乎无人可制衡！”

顿了顿，补充道：“千境神气驭，若是对比你们上人一道，恐怕得是七蜕往上。

具体多少，我也不敢断言。

毕竟，你们上人一路特殊，连六蜕都极难，七蜕以后能够达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说。”

“管气驭，你说，那鬼吏，有没有可能是千境神气驭？”

锦袍男子隔着面具，盯着对方的眼睛，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

注释1：关于神气驭，百境与千境。

驭气一道，自古有之。

凡以气入道者，先感气，再养气，后驭气。

气无形无质，却可因人之意志聚散离合。

养气者，以身为炉，以心神为火，将天地间散逸之气纳入体内，反复淬炼，驯化，直至其与自身融为一体。

此过程谓之驯气，短则数月，长则数十上百载。

待气驯服，方可外放驭使，随心所至。

实力划分，不以招式繁简，不以境界高低，而以体内驭气外放后能覆盖之范围为准。

盖因气愈强，愈能延展，愈能凝实，愈能感知天地间细微之变。

故驭气者强弱，观其气之所及，便可了然。

外放之范围若不足百里，统称散气，尚在凡俗之列，不入品阶。

若能达到百里及以上，则入神气驭之列。

古语有云：“气出百里，神鬼辟易。”

百里是分水岭，亦是门槛。

跨过此关，便非凡俗，可称神气驭，意为以气驭天，已通神境。

具体分境如下：

百一境：气覆百里。

初窥神气之门，能感知方圆百里内之灵气流动，活物气息。

至此境者，已可凭气驭物，隔空取水，摘叶飞花。

百二境：气覆两百里。

感知范围倍增，能察觉更深层地气，水脉，气运流转。

境内风吹草动，虫鸣蚁走，皆如映于镜中。

百三境：气覆三百里。

气已凝练如丝，可于覆盖范围内同时施展多道驭气术。

攻守转换，只在心意一动之间。

百四境：气覆四百里。

气如臂指，可穿透山石岩层，探查地下隐秘。

古时大族多聘百四境者为地师，以气探脉寻矿。

百五境：气覆五百里。

境内之人将感受到一种无形压迫，如被巨兽盯视，心生寒意。

此境者一怒，五百里内走兽惊逃，飞禽不敢落枝。

百六境：气覆六百里。

气可分化万千，同时锁定海量目标。

传说百六境者曾于一场大战中，以气同时捏碎敌方三万名弓弩手之弓弦，敌军未战先溃。

百七境：气覆七百里。

气至纯至净，可短暂改变覆盖范围内之天象。

曾有百七境者在干旱之地以气聚云，降雨三日，救活一城百姓。

其名今犹在县志碑文中。

百八境：气覆八百里。

感知如神，敌意未生先觉，杀意未起先知。

百八境者周身三尺常有微不可察之气旋环绕，蚊虫难近，暗箭自落。

百九境：气覆九百里。

距千境只差一步，却也是最难跨越之境。

古往今来，能至百九境者，万中无一。

据说此境者体内驭气已近饱和，再进一步，便会引动天变。

史载上一次有人冲击千境时，方圆千里天色突变，暴雨三日不止，地鸣如雷。

若气覆一千里，则脱离百境，晋千境神气驭，简称千境。

千境者，气可纵横千里，探渊底，察云端，入幽谷，过水不湿衣，踏叶不折枝。

气之所至，即为眼所至，手所至。

千里之遥，一念可触。

传说中，千境者举手抬足间皆有气象相随，炎夏可凝霜，寒冬可引雷。

更有秘录残页记载：千境极致者，气覆三千里，能以气拢天地之息，使方圆百里内草木逆季开花。

然此等人物，已是传说，近千年未曾现世。

据《气论残篇》所载，自白朝立国以来，历代有据可查的神气驭者共计不足百人，其中晋入千境者仅七人。

最末一位千境者，乃素朝末年之隐士，道号归尘，于南荒野林中坐化，遗骨被青藤缠绕，竟化为一片古木，至今犹存。

后人称其地为归尘林，每逢月圆之夜，林中雾气凝而不散，若久视，可见一团淡淡青光在雾中缓缓游走，似人形，似蛇影，亦似一缕尚未散尽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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