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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断指


“化……化骨水?”

赵翠兰的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那张刻满皱纹的高颧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样,刷地退了个干净。

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像口破麻袋,径直瘫坐在了黄泥地上。

“不可能的……钟叔你看错了吧……哪来的什么化骨水啊……这种东西咱村里谁有啊……”

赵翠兰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从尖叫降成了呢喃,降成了气若游丝的梦呓。

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泥地上乱抓,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

“少废话!”老钟医一把抓起自己的药箱往肩上甩,两条老腿打着磕绊就要往外退,“这种邪毒老汉我治不了!也不敢治!你们要救他的胳膊,就一个法子……”

老头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趁毒还没爬过指根,把这根手指头,刷的一刀,剁了!”

“剁了”两个字落地,屋里像是有人往炸药桶里丢了根火柴。

“不要!!!我不要剁手指!!!爹!!娘!!!”

顾帅像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在条凳上疯狂弹跳。

绑着他手腕的麻绳被挣得嘎吱作响,嘴里喷出大股带着酸味的涎水。

赵翠兰一听“剁”字,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儿子身上,一把死死搂住顾帅那条还没变色的左胳膊。

“谁敢动我儿的手指!谁敢!老娘跟谁拼命!”

“拼命?”老钟医脖子一梗,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嘶哑的声音直接飙了上去,“你要脸还是要你儿子的命?!这毒顺着血脉走!不剁指头,半个时辰,你儿子整条右胳膊的骨头全得化成黄水!到时候不是截指头,是截胳膊!截晚了,连命都没了!”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滋地一下按在了赵翠兰心口上。

她搂着顾帅的手猛地一松。

嘴张着,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老钟医脸上,半天合不拢。

脑子里那些撒泼骂街的词儿,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都蹦不出来。

“不剁……不剁行不行……求求你钟叔……吃药行不行……上药行不行……”赵翠兰的声音碎成了一地渣,扑通一声就给老钟医跪下了。

“这不是吃药能治的东西!”老钟医一步往后退开,不受这一跪。

条凳上的顾帅已经彻底失了智。

眼白翻得只剩一条细缝,牙齿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含混不清地嚎着:“不要……不剁……爹……我疼……”

整间屋子里充斥着哭嚎声、风声、麻绳绷紧的咯吱声。

乱成了一锅粥。

顾二狼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

他僵坐在硬木椅上,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上。

化骨水。

沾肉烂肉,沾骨穿髓。

明明前一刻的顾帅啥事也没有,然而就这么突然的中了“化骨水”。

自己刚才也检查了所有器具,也没发现下毒手段。

难道这顾真还学了什么邪门妖术不成?

想到这里,顾二狼的脊梁骨像是被人从尾椎往上灌了一桶冰水,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赵翠兰的嚎叫把他从冰窖里拽了出来。

顾二狼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嘎吱滑了半尺。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但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此刻淬着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兽,做出最后决定前的冷酷与狠厉。

“钟叔。”

顾二狼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嗓子眼里拖刀。

“借你药箱里那把骨剪使使。”

老钟医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颤着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医用骨剪,旁边还带了一小瓶散装的高粱烧酒。

“酒倒上去消毒。剪的时候对准指根关节缝,使巧劲儿,一下断。”老钟医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抖,“手要稳。只有一次机会,剪歪了,那就要多受罪了。”

说完,老头抓起药箱,弓着腰,头也不回地窜出了门槛。

他不敢留。

怕听见那一声响。

“枫子。”顾二狼扭头。

顾枫的脸白得像张纸,站在墙根处,腿打着摆子。

“过来。”

“爹……”

“我让你过来!”顾二狼的嗓音猛地炸开。

顾枫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条凳边。

“按住他!死死地按!他怎么挣都不许松手!”

顾枫咽了口干唾沫,抖着手压上了顾帅的肩膀和前臂。

赵翠兰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拦。

顾二狼头都没回,反手一掌直接推在她胸口,将这个婆娘硬生生推翻在墙根下。

“滚一边去!再嚎,连你一起绑上!”

赵翠兰瘫坐在地,嘴张得老大,却被亲丈夫眼睛里那股子要吃人的凶光吓得一个字都嘣不出来了。

顾伊早就缩在门框后头,捂着嘴,浑身抖成了一根风中的枯草。

顾二狼拿起桌上那块用来擦锅的破毛巾,三两下拧成一股绳。

他弯下腰,一把掐住顾帅的下颚骨往上掰。

“张嘴。”

“不……爹……求你……不要剪……”顾帅的哭腔已经变了调,像个三岁的孩子。

顾二狼没有任何犹豫,将毛巾卷死死塞进了儿子的嘴里。

顾帅的惨叫声瞬间被闷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顾二狼拎起那把骨剪。

高粱烧酒浇上去,劣质酒精的辛辣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用袖口擦干剪刃上的酒液,将刃口对准了顾帅右手食指的根部关节。

指根处的皮肤还是正常的肉色。

但从指节往上,那种令人作呕的死灰黑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

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顾二狼深吸一口气。

左手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顾帅的手掌,将那根发黑的食指孤立出来。

右手握紧骨剪。

“咔嚓。”

这声响不大。

甚至还没有外头北风刮断枯枝的动静响。

但它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仁。

顾帅整个人如同被通了电,身子猛地弓起。

嘴里的毛巾差点被他一口咬穿。

眼珠子翻白,四肢剧烈痉挛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疼晕了。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顾二狼早有准备,抓过一把灶灰死死按压在伤口上,又拿粗麻布条一圈圈勒紧,五六层裹得像个拳头大的血球。

血,勉强止住了。

赵翠兰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无声地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屋里弥漫着高粱酒、灶灰和鲜血混合的腥甜气味。

顾二狼松开骨剪,铁器“哐当”砸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面前那只缺了角的搪瓷盘子。

那截被齐根铰断的食指,正静静地躺在盘底。

断口处的鲜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可就在没有血液稀释、没有体温供养的情况下,那根断指上的诡异变化,非但没有停止——

反而在加速。

指腹那块原本只是轻微塌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往里凹。

像是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吸食最后一丝养分。

指骨的颜色从死灰转成了焦黑,表面渗出细密的气泡,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那不是血在凝固。

那是骨头在被溶解。

顾枫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扶着墙“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顾伊整个人软倒在门框边。

赵翠兰盯着搪瓷盘子里那根正在腐烂的断指,瞳孔猛缩。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嚎。

顾二狼一步都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死死盯着搪瓷盘子。

盯着那截正在他面前一点点化成黑泥的亲生骨肉。

从指腹到指背,从指节到指甲。

骨质被蚀穿之后,整根断指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塌了下去。

顾二狼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恐惧、震骇、不甘,以及某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吞了的滔天忌惮,全部搅在了一起。

“顾真。”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后槽牙。

右手食指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灶灰和麻布裹成拳头大小的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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