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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我有笔买卖


清早的日头从水库东边那片枯枝烂叶后面钻出来,有气无力地撒了一层薄光。

顾真左手攥着一把从空间里摸出来的羊角锤,右手扶着茅屋南侧那根歪了半截的篱笆桩子,拿脚尖蹬了蹬地基边松动的黄土。

顾玲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小丫头在王德贵家住了半个月,这两天跟着哥哥搬回来,一大早就揣着两个冷面饼,小跑着去大队记工分。

她说要挣口粮,不能白吃哥哥的。

顾真没拦。

眼下他满脑子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这破茅屋四面透风,周围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

上次姚家天带人堵门那回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下次要是再来个不长眼的,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再加上那件事——

一个多月后,白月瑶的案子就有可能出现在水库附近。

无形中的安全隐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得砌墙。

最好再盖个茅房。

顾玲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天摸黑去芦苇荡里蹲坑。

还有隔间。

兄妹俩现在挤一间屋,顾玲大了,不合适。

顾真拿锤柄在地上划拉了两道线,丈量着院子的大概范围。

脑子里飞快算着工程量和工期,一个月之内,这些活儿得全干完。

他手里的锤子在篱笆桩上敲了一记,把松动的木头砸回原位。

正想着——

堤坝那头传来了动静。

顾真的锤子悬在半空停了一拍。

“顾真!”

李铁栓的破锣嗓子从二十步开外炸过来。

顾真没急着转身。

他把锤子从桩头上收下来,掂了掂分量,攥实了。

这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

三个人。

李铁栓走在最前面,右胳膊还吊着绷带,左手攥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枣木棍。

那张鞋拔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小绿豆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往前探着,活像只发了狂的斗鸡。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左边那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一道旧疤,歪着脑袋嚼着根枯草根子,手里握把生锈柴刀,柴刀搭在肩头,走路一晃一晃的。

右边那个瘸了一条腿,却壮得像头牛犊子。

两只手空着,但腰后面鼓囊囊地别着东西。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一沉一沉,脚底板踩冻土踩得“咔”响。

刘瘸子。

顾真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

“好久不见啊,铁栓哥。”

李铁栓一听这称呼,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排焦黄的烂牙。

他以为顾真怂了。

“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李铁栓把枣木棍往地上重一戳,棍尖扎进冻土,碎冰碴子崩出来。

“今天老子过来,就为一件事!”

他伸出左手,五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向顾真的脸。

“你砍了老子这条胳膊!”李铁栓扯着嗓子嚎,唾沫星子随着寒风乱飞,“老子现在杀不了猪!劈不了柴!连端碗都使不上劲!后半辈子吃喝拉撒全他妈完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条吊着绷带的废胳膊跟着一颤一颤。

“当初说好的一百八十块,现在不算数了!”

顾真没吭声。

“你得赔老子五百四十块!”李铁栓瞪着眼珠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往外蹦,“翻三倍!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往前逼了一步,枣木棍尖抵着冻土,磨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今天你要是掏不出来。”

他歪着脖子,用下巴指了指身后两个壮汉。

“兄弟们帮老子卸你一条胳膊,也算扯平了。”

话音落地。

板寸头把嘴里的草根吐了,柴刀从肩头取下来,往上掂了掂。

生锈的铁碰着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刘瘸子也从腰后摸出一根两尺多长的铁管,在左手掌心里“啪”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那铁管在冷空气里嗡了一声。

摆开了阵仗。

顾真看着眼前这三人组成的半弧包围圈。

眼皮微一抬。

他低头扫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虚拟面板上,任务提示安静静悬浮着:

【当前已还欠款:100/280元。】

顾真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钱早晚要给。

任务期限就在眼前。

与其等到最后一天被动还款,不如现在借着这个由头,一次性把账结干净。

顾真抬起头,看着李铁栓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然后,极其随意地把锤子换到了左手。

右手探进怀里。

掏出来一叠钱。

十八张崭新的大团结。

顾真手腕一扬。

那叠钞票在半空中散开,带着油墨特有的涩味,像一把红色的枯叶,飘洒洒地落在李铁栓脚前的黄泥地上。

顾真的声音平得像块冻实了的冰面。

“拿钱,走人。”

李铁栓愣住了。

他两只绿豆眼死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钞票,扎眼得不像话。

跟昨天王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样!

随手就掏!眼皮子都不带眨的!

这小子手里果然攥着大把的现洋!

“捡!”李铁栓冲身后的板寸头吼了一嗓子。

板寸头犹豫了一下,弯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冻土里的钞票一张一张捏起来,舔着大拇指头数了两遍,抬头冲李铁栓点了下脑袋。

“铁哥,十八张。一百八整。”

李铁栓眼前先是“嚯”地亮了一下。

可紧跟着脸就沉下来了。

一百八是旧账没错。

可五百四呢?差三百六!

他以为顾真这么爽快掏钱,是怕了。

怕了,那就该继续逼!

“就这?”李铁栓底气陡然硬了三分。

他把枣木棍往腋下一夹,翘起尖的下巴,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百八是一百八,可老子今天说的是五百四!你是聋了还是不识数?”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

“差的三百六,你现在就给老子掏出来!”

顾真没动。

他把左手的锤子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半圈,锤头磕在旁边的篱笆桩上。

“当。”

一声脆响,像谁在敲丧钟。

“铁栓哥。”顾真偏了偏头,语气随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嗑。

“钱给了,账清了。当初在王支书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白,一百八十块整,你自己按了手印的。”

他停了他停了一下。

目光从李铁栓身上移开,极其缓慢地扫了一圈四周。

水库在北边,枯芦苇荡在东边,西边是一片连鬼都不来的荒坡。

四面八方,灰蒙蒙的天底下,除了风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然的话……”

顾真收回视线,盯着李铁栓。锤子在手心里转了个方向,锤头朝前。

“这地方挺偏的。死三个人,没人知道。”

风刮过水库面上的薄冰,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板寸头嘴里的草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这会儿“啪嗒”掉在地上。他跟刘瘸子对视了一眼,脚底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刘瘸子的铁管还攥在手里,但攥管子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发白。

可李铁栓脑子里全是三百六十块钱。

那是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数字。

贪欲把恐惧烧了个干净。

“放他妈的屁!”李铁栓暴起,一脚踹在身旁刘瘸子的屁股上。“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先废了他的手!”

刘瘸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咬了咬后槽牙。

蹲过大牢的人有个毛病,被人从背后推一把,肾上腺素直接就顶上来了。

他不再犹豫,两条腿一前一后蹬开,铁管抡圆了,横着朝顾真的肋骨就扫过来。

这一下带着风声。力道沉,角度刁。

板寸头也动了,柴刀从侧面绕过来,走的是斜劈路线,奔顾真握锤子的那条胳膊。

两人一前一侧,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够狠。

顾真身子往左一拧。

铁管擦着他右边的褂子下摆扫了过去,近得能感觉到铁皮上的寒气刮过腰眼子。

差了不到两寸。

顾真顺势矮下身子,整个人的重心猛地下沉。

刘瘸子这一管子抡空了,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冲了半步,右手攥管子的虎口正好暴露在顾真的视野正下方。

锤子从下往上。

不是抡,是捅。

羊角锤的铁头精准顶在刘瘸子右手第二掌骨上。

“咔!”

骨头错位的闷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炸开。

刘瘸子的手指瞬间松了。

铁管脱手飞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

换了一般人,到这儿就趴下了。

但刘瘸子没倒。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硬挺着没出声。

右手已经废了,可那条瘸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左肘带着身体的旋转,朝顾真的太阳穴砸过来。

蹲过牢的人打架,不讲套路,讲换命。

顾真后仰让过这一肘。

脖子往后折的角度大了些,后脑勺那块被二狗子敲过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发紧的钝痛。

没空管。

他右脚往前一跺,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前移。

肩头撞进刘瘸子的胸口。

两人贴身的瞬间,顾真左膝提起来顶着刘瘸子的大腿根。

刘瘸子原本就瘸的那条腿,被这一下彻底抽空了力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栽倒。

右手捂在胸口,牙齿咬得咯吱响,满脸是汗,但愣是没嚎出来。

就在这当口——

“嗤——”

破风声从右侧贴着耳根子过来。

板寸头的柴刀。

顾真仰身避过刀锋,铁锈味蹭着他的鼻尖飘过去。



太近了。

顾真没退。

他顺着避刀的惯性身子一旋,左脚猛地一蹬地面,锤柄横出,“啪”一声,死削在板寸头的小腿迎面骨上。

两斤重的铁锤柄打在没有肉护着的骨头上,那声响听着都疼。

板寸头痛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柴刀脱了手,在地上转了两圈。

他两只手抱着小腿,嘴咧得能塞个拳头进去,“嘶——嘶——”地往里抽冷气。

前后不到十几秒。

一个捂着废手满头是汗趴在地上,一个抱腿跪在土里龇牙咧嘴。

李铁栓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鹅蛋。

他那只攥着枣木棍的左手,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似的。

刚才的凶狠劲头,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浇了个透心凉。

跑。

身体比脑子快。

李铁栓脚底一转,转身就往堤坝方向蹿。

“嗖——”

顾真手腕一甩。

那把羊角锤脱了手,带着风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

不偏不倚,砸在李铁栓的后腰上。

“嘭!”

闷响。

那种实心铁砸在肉上的声音,又沉又钝。

李铁栓身子往前一栽,踉跄了三步,脚底下绊着自己那根枣木棍,整个人面朝下趴进了泥地里。

还没来得及翻身。

一只脚就死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顾真俯下身,单膝压在李铁栓的脊梁骨上。

左手扣住他的后脖颈,翻身上前。

右拳抡起——

“砰!”

一拳砸在李铁栓的颧骨上。

拳头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和肉之间那层薄薄的脂肪被碾开的触感。

“砰!”

又一拳。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砰!”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稳,都重,就像夯地机无情且稳定的锤着李铁拴。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李铁栓被打得口齿不清,嘴里的血沫子和着黄土吐了一地,两条腿在冻土上疯狂乱蹬,他想抬手护脸。

顾真停了手。

他没起身。

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骑在李铁栓身上。

连口粗气都没喘。

他甚至腾出右手,把骑人时蹭歪的褂子领口顺了顺。

“一月之期还没到。”

顾真的声音跟刚才没什么区别。平。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是谁给你的胆子,提前过来讨债?”

李铁栓鼻子里全是血,呼吸都困难。脑子里“嗡”响成一片。

可压在身上那股子重量和后脖颈上铁钳般的手劲,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生。

“是……是王桂花!”

李铁栓像条被踩住七寸的死蛇,什么底裤都不要了,全往外倒。

“昨天晚上她摸黑跑到我家来的!”

“她说……她说你昨天随手就掏了一百块给她!眼皮子都没眨!她说你手里肯定还攥着几百上千块的现钱!让我今天叫人来堵你,往多了要!”

李铁栓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的血沫子糊在下巴上,说话漏风。

“她说超出一百八的部分……她跟我五分账!”

顾真听完。

嗤了一声。

他松开了李铁栓,坐直了身子。单膝还压着,但力道松了三分。

“李铁栓。”

顾真低头看着满脸血污的李铁栓,声音里居然带出了一丝同情。

那种长辈看晚辈犯蠢时的同情。

“你知不知道你被当枪使了?”

李铁栓愣了一下。

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想。”顾真用沾着泥的手指弹了裤腿上的土渣,语气不紧不慢。

“就算你今天真从我这儿多讹出来三百六十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跟王桂花分一半。一百八没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你带来的这俩兄弟,出力流血。不给人钱?起码一人分个几十块。”

第三根。

“第三,这一来二去,你手里能剩多少?”

李铁栓嘴巴张了张。

“力是你出的。”顾真把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是你挨的。仇是你结的。回头万一事情闹到公社,去挨收拾的也是你。”

他停了一拍。

“王桂花呢?缩在家里一推六二五,干净净。”

顾真偏了偏头,像是在替李铁栓可惜。

“她拿了大头。你吃了苦头。天底下有这么亏的买卖?”

李铁栓躺在泥地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冻土里渗。

小绿豆眼先是瞪圆了。

接着眨了两下。

最后慢慢眯起来。

那是心里的账本被人当面撕开的表情。

来之前他还真没算过这笔细账。

现在越想越亏。

越想越恨。

那个死肥婆!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她自己躲后面数钱?!

李铁栓的左拳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又松开了。

再攥紧。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了一圈,最后往南边,顾家的方向,狠狠剜了一刀。

顾真看在眼里。

嘴角没动。

他从李铁栓身上翻身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况且。”

顾真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你也看到了,你打不过我。”

他低下头,视线平地扫过李铁栓那张满是血和泥的脸。

“白挨一顿揍,多的钱一分没捞着,冤不冤?”

李铁栓咬着后槽牙。

满脸是血和泥,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

不是恨顾真。

是恨王桂花。

顾真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丢在地上的羊角锤,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蹲下来。

跟躺在泥地里的李铁栓平视。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

一个满脸是血趴在地上,一个干净净蹲在旁边。

“既然王桂花这么坑你。”

顾真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我这儿倒是有笔买卖。”

他停了一拍。

李铁栓的眼睛死盯着他,瞳孔里的血丝还没退。

想必内心已经是誓把王桂花千刀万剐了。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有了数。

“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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