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后遗症”

两句简单客套的寒暄过后，谢君羿的心神逐渐恢复稳定，犹如沉寂的大海。他弯下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病历单递给鹿绵绵，“这是你的。刚刚，只是一场意外。”

        鹿绵绵有些愣愣地接过病历单，听到他的话，低声道：“是啊，这是意外。”

        然后，两人陷入一阵长久且尴尬的沉默。

        面对这种与初恋偶然相遇的尴尬，谢君羿忽然发现向来在人际交往上游刃有余的他根本应付不过来。因而，为了解决此刻的尴尬和整理他混乱的思绪，谢君羿觉得他还是最好告辞离去。

        于是，他想好措词正打算道别时，一双过于锐利的眸子非要瞥到她手里那张最上面的病历单上。“宫内早孕”四个大字陡然映入眼帘时，这次换他瞳孔震颤，本来稳如老狗，内心却瞬时一片惊涛骇浪，直接拍打得他措手不及、慌乱无措。

        恍然间，当年那种被人拿着刀剜心的疼痛感再一次出现，他呼吸微乱，再一次在她的面前变得狼狈不堪。

        鹿绵绵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看到某个诊断结果时，她下意识地刚想解释，却听到他匆匆说了句“再见”，然后便看到他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鹿绵绵蓦地察觉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感。想起她刚刚瞄到的他病历单上的结果胃溃疡，一时内心微疼。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许久，当察觉到内心深处的一抹妄想时，鹿绵绵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整理好手中的病历单，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

        多年间，鹿绵绵很少回忆自己的青春，一是因为时间久远，很多人事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模糊不清，二是因为她的那段青春岁月阴暗混乱且千疮百孔，她不敢轻易触碰。

        然而，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自己首付买来的红色大众甲壳虫，穿梭在繁华的都市时，奇怪的是，那段青春岁月的点点滴滴忽然间如电影倒带般浮现在脑海，让她一颗沉寂了近十年的心第一次如翻腾的大海，难以平静。

        回到家，鹿绵绵摘掉口罩挂在挂钩上，无精打采地走进客厅，然后有气无力地把自己整个人扔在沙发上，目光略显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纷乱。

        突然间，卧室的门被人打开，只见一个约八九岁大的小男孩从里面走出来，一边玩着手机游戏一边懒懒地倚靠着书架，抬头看了眼在沙发上躺尸的鹿绵绵，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的漫不经心，“绵绵，你一回来就躺尸，莫不是又剐蹭了人家的车子？”

        鹿绵绵回过神，转头看向玩游戏玩到神色如小仙童的小男孩，询问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开车技术？”

        “victory！”

        游戏中的胜利之声传来，小男孩神色平淡地收起手机，走到鹿绵绵对面坐下。只见他双臂交握，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明显不信任的光芒，“等你哪天开车出门，五次中有一次不与别人碰车时，我就相信你的开车技术。”

        鹿绵绵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撇了撇嘴，“你怎么那么不可爱？有你这么揭老底的吗？”

        “可爱能当饭吃啊！”

        “当然啦！”鹿绵绵坐起身，神色温柔，晶亮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的慵懒，“你看看你小忆姨姨家的小妹妹多可爱，天天看着她，你姨姨都长胖十斤了！”

        闻言，小男孩却不以为意，“姨姨是被楚叔叔喂胖的，跟那小丫头有什么关系！”

        “啧！让你承认小妹妹可爱，有那么难吗？”

        “当然有！一见面就哇哇地哭，爱哭鬼一个，一点都不可爱。”

        鹿绵绵不由得笑出声，她站起身走到小男孩面前，弯腰轻轻捏了捏他的双颊，道：“小家伙，你要是多笑笑，小妹妹能一见你就哭吗？”

        小男孩目光炯炯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含糊不清地说道：“绵绵，不准你捏我帅气的脸蛋！”

        鹿绵绵“噗嗤”笑出声，“年纪不大，倒是挺看重自己的颜值。”说着松开他肉嘟嘟的脸蛋，直起身走进厨房间。

        小男孩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蛋，然后站起身跟在鹿绵绵身后，“绵绵，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又剐蹭了人家的车子？”

        鹿绵绵一边接水一边道：“没有，今天出门一路顺利。”

        小男孩紧紧盯着鹿绵绵的表情，发现她没有说谎后，忽然道：“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鹿绵绵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倚着流理台，垂眸看了他一会儿，温柔地说道：“小家伙，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小男孩一脸的义正言辞，“你刚刚躺在沙发上时，目光都是空洞的。绵绵，你今天是去医院帮小忆阿姨取她的孕检报告，莫非是结果有什么问题？”

        鹿绵绵看着小男孩眸中的担忧，脸上带着笑意，抬手抚摸着他的小脑袋瓜，道：“孕检结果没有任何问题，估计明年你就会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小男孩歪着脑袋，脸蛋蹭了蹭鹿绵绵温暖的手掌，“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鹿绵绵看着他少有的撒娇和依赖，一双美丽的桃花眼温柔似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小家伙，我真的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有些心乱。”

        小男孩的神色不由变得严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鹿绵绵斟酌着，想着该不该对眼前的小军大衣说。但想起这么多年两人好兄弟似的相处着，以及两人曾经约定“不能对彼此有任何隐瞒”，她终是如实道：“我今天在医院碰见他了。”

        “他？”小男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当看到绵绵脸上明显的难过时，他犹如醍醐灌顶，晶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就你念叨了好多年的那个‘他’？！那你们……”

        鹿绵绵感受到他眼中一丝隐隐的期待，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小家伙，不要想太多！我们就只是客套的寒暄了几句，而且他好像还误会了我。”

        “误会？！什么误会啊？”

        于是，鹿绵绵便将医院里重逢的一幕讲给了他听。

        良久，只见小男孩再次小大人似的抱起双臂，故作深沉地看着鹿绵绵：“绵绵，听你这么一描述，我突然觉得他也并没有你口中说的那么聪明。就凭那四个大字，然后认定那诊断结果是你的，他是眼睛长到后脑勺了吗？”

        鹿绵绵瞬间瞪大眼睛，抬起手胡乱地揉了揉黑色的卷发，温软的声音带着不满：“小家伙，怎么说话呢？我不许你说他不好！”

        看着绵绵一脸护犊子的表情，小男孩失望地摇了摇头，“唉，恋爱脑的女人真可怕！这都十年过去了，还跟护犊子似的！话说，你这么对他念念不忘，那他对你呢？以我对男人的了解，恐怕他是对你恨之入骨啊！对了，说不准他早就把你忘到九天之外或者已经有了新欢呢？”

        下一秒，鹿绵绵不由垮下肩膀，眼中渐渐漫上一层水雾，满脸的惆怅和悲戚，“鹿久久，你能别给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补刀吗？”

        久久耸了耸肩，“怪我喽！谁让你当年那么渣！落到今天这种境地，这叫什么？欸！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这叫做‘恶人有恶报’！”说完，便背着手唉声叹气地走出厨房间。

        看着久久略显嘲讽的背影，鹿绵绵想说些话加以反驳，可绞尽脑汁，她发现她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小家伙说的有错吗？没错！

        当年自己渣了他，如今这般，可不就是恶人有恶报嘛！

        以她对谢君羿仅有的了解，生来骄傲的他还真会对她恨之入骨。

        不过，恨她也好，起码他会一直记着她，这样她就不会沦落成他多彩生命里的一个匆匆过客，或者说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想到这里，鹿绵绵自嘲地笑了笑。

        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众人眼中的温柔大方，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她依旧是那个自私的坏女孩。

        寂静的夜晚，鹿绵绵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牛皮纸箱。她拿起除尘掸扫落上面的灰尘，打开纸箱，当里面一个个小物件、几张cd和照片出现在眼前时，鹿绵绵禁不住眼眶湿热。

        她拿起照片，看着照片里眼神宠溺的男孩和笑容甜蜜的女孩，嘴角勾起微笑。良久，她放下照片，从纸箱的最底下翻出一个泛黄的、厚厚的日记本。复古的牛皮封面，上面有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

        鹿绵绵轻轻抚摸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一滴眼泪终是控制不住地滴落在那一行字迹上，氤氲成了一朵破败的桔梗花。

        绵绵很喜欢阿宴！

        这个夜里，鹿绵绵靠在床头，十年来第一次翻开这本压在箱底的日记本。

        空白的思绪随着字里行间的叙述，那段被她掩埋十年的青春岁月渐渐涌入脑海，所有的痛和乐清晰地犹如发生在昨日。

        城市的另一端，谢君羿坐在空旷的客厅内，凶猛地抽着烟，清俊容颜上完全没了往日的优雅温润，隐匿在缭绕烟雾中，显得愈发的颓败与阴郁。

        从医院回来后，他就一直独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不停地翻腾着那张病历单上的四个大字。

        谢君羿很是瞧不起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对那个狠心绝情的女人念念不忘，刻骨铭心的伤痛与思念交织，啃噬着他的灵魂，折磨得他夜夜难以安稳。

        他以为，她也会与自己一样，多年间因为她的狠心和绝情难以安宁。可他终是低估了她的人品，更是低估了她的狠绝！

        在他因为她而备受折磨的十年间，她却在世界的一隅结婚生子！！！

        思及此，谢君羿抬手愤恨地挥落掉桌上摆放的一应物件，玻璃杯与大理石地板撞击的声音清脆刺耳，在这个沉寂的深夜里犹如悲怆的奏鸣曲。

        他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一片狼藉，往日里温和的黑眸此时一片猩红阴戾，整个人的气势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令人胆寒。

        谢君羿的脑海里纷乱不堪，过去那双娇媚嚣张的眼睛与今日见到的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鹿绵绵！鹿绵绵！

        十年过去，我依旧深陷情感的铁牢无法解脱，可你却过得这么舒坦！

        一朝重逢，压抑十年的情绪在这个寂寞的夜里全部爆发。

        谢君羿抬手捂着左心口的位置，满头大汗。他缓缓躺倒在沙发上，猩红的眼睛紧盯着墙上的一幅画。

        寂寥之中，过往记忆忽然间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当凌晨的钟声敲响，他终是慢慢闭上眼睛，陷入了一场爱与恨、乐与痛不断交错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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