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输赢

　　宓芳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

　　在梦里，他化为了一颗没有任何感知的珠子，险些湮灭了所有的意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永远的沉眠于那个可怕的梦境之中，但是却没有想到，在那深沉的黑暗之后，他到底还是迎来了光明。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候了。

　　刚刚醒来的宓芳浑身都有一种彻夜迷于梦境之后醒来的无力感，所以他反常的没有在睁开眼睛之后就很快起床，而是依然躺在床上，回顾着那一场被他认为是梦境，但实际上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是了，他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险些成了一个无知无觉只有着令所有人趋之若鹜强大力量的珠子。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掌，还是和人类的血肉之躯没有什么不同，但是现在他却很明白，这皮肉之下流淌着的不是奔走不停的血液，而是力量。没有一个字能确切去形容它的力量。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无明天珠的载体，又在被火神祝融发现之后想要将他炼化获取力量之时，因为水神的一线仁慈，连同祝洵、五十弦一起，反而让他彻底与无明天珠融合在了一起。如今的他，便如同当初作为天道化身的道祖鸿钧那样的存在，只是有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鸿钧那样强大的力量。

　　这一点，哪怕是无人与宓芳说起，他却也没来由的就心知肚明了。

　　等到身体终于适应了之后，他如同以往每一天醒来的时候那样，起床穿衣，洗脸刷牙.......

　　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宓芳方才推开了卧室的门，乘坐电梯到了一楼的事务所里。

　　他到的时候，出乎意料之外的没有见到任何人的存在。这样的发现让他微微有些意外，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忧虑。

　　不过这样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云深从门外飞快的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推开门见到他后，对方的脸上满是高兴：“小芳，你可终于醒了！”

　　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凑过来左右看了看宓芳，口中絮絮叨叨的可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的地方？祝先生他们说过你和天珠融合在一起可能会因为天珠的力量太过强大承受不住........这短时间你一直都没有醒，我都快担心死了......”

　　宓芳闻言后一愣，然后可道：“我睡了很久了吗？”

　　云深伸出手比了一个数：“你已经睡了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饶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宓芳也还是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他像是有些接受不了的看着云深，企图看出他其实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的影子。

　　云深叹了一声，接着说道：“这个世间还算是短的。当时听祝先生他们所说，你说不定能一睡睡个几百年呢......”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也有些怏怏的，但是随后又大松了一口气说道：“不过现在醒来了就好，当时祝先生他们说的时候，我都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宓叔叔他们说这件事情。”

　　一睡睡几百年的时间也仅仅只是对五十弦水神火神他们来说算不得多打点事情，但是人间的修行者尚且还不能保证个个都能活的了几百年，到时候世事变迁，等到宓芳从沉眠之中醒过来，一切自己熟悉的人事物全部都已经改变了，他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想到这里，云深站起来拍了拍宓芳的肩道：“我带了东西回来，你先吃点吧。其他的事情我再慢慢的和你说。”

　　其实如今的宓芳吃不吃东西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了，但是为了调整心态，他也还是吃了云深带回来的早餐。

　　随后，便是从云深的口中得知了当时他受困于火神的阵法之后，后来又发生的那些事情。

　　水神联手祝洵、五十弦一起悄悄的更改了阵法，火神想要借助无明天珠的力量致使人间重新归于混沌之中的想法到底没有成功，而他也从被天道借机蒙蔽的状态之中醒了过来，帮助宓芳加快了融合天珠的过程，这才没有让他在融合之后只是陷入了沉睡之中，而不是受天珠的力量影响而彻底湮灭。

　　“山海界的灵潮已经结束，水神与火神去了那里。不过，在临走之前，火神曾让我代他请求你赦免太子长琴。”

　　说到最后，云深只以这样的一句话结束。

　　水神与火神会离开人间前往山海界这件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因为那里才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而且人间的灵力微弱，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区一样，会因为空气氧气密度不一样而感觉到难以忍受。只不过和突然到了高原地区的人类缺氧甚至会导致死亡不同，灵力微弱也不过只是会让神明感觉到不舒服，却并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若真的要形容的话，反而是从一个山清水秀风光迤逦的地方换到了臭水沟变比较妥当贴切一些。

　　只是，对于火神的请求，宓芳却难得陷入了沉默之中。

　　若真的要论起来，当年的事情其实早就已经说不上谁对谁错了，虽然起因是水神与火神在不周山前大打出手才会导致天柱折断人间遭了大难，受刑最重的却是太子长琴。而实际上归根结底算起来的话，这一切还是天道的算计。

　　洪荒时期的人类和后来的人类虽然同为人族，但是却又有着不少不同之处，因为那时候的人类诞生于神明女娲之手，本身也拥有着力量和长生不死的能力。于是他们一起被天道化为了异族，埋葬在了天地开辟之后一场又一场的天灾人祸之中。传至今日，人类其实早已经跟最初被创造出来的那一批人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寿命上缩短了不少，只不过最多短短百余年的时间。

　　但正是因为存世的时间短，所以人类才能创造出更多神乎其技的东西，才更被天道所袒护着。

　　太子长琴在当年所造成的罪孽，早在他一世又一世的转世之中被洗清了。如今成为天道代行人的宓芳确实也有理由和能力去赦免他的罪行，使之从无尽的轮回之中脱身而出。这也是水神决定阻止火神后所给予的赠礼。

　　祝洵也曾帮助过他们很多，所以于情于理，宓芳觉得自己都拒绝不了这样的请求。

　　曾经作为“钥匙”而存在的那卷山海经此刻再被宓芳拿出来，却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卷空白的卷轴，没有任何的花纹和颜色，就仿佛真的只是一卷白纸。

　　但是作为它的主人，宓芳却很清楚，这并非就真的只是一卷白纸。

　　云深去挨个打电话通知云家和宓家的其他人宓芳已经苏醒过来的消息，而他本人则坐在书桌前面盯着那卷空白的卷轴许久，方才微微的呼出一口气来，而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段文字。

　　长琴罪免，灵力复苏。

　　宓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是却也还是在思虑许久之后，选择了将这样的一段文字写下来。

　　空白的卷轴之上金光闪过，写上去的文字也很快消失无踪，重新回到一尘不染的时候。天地之间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但是但凡细心一点儿的人都能发现，有那么一瞬间，人间因为不断地发展而开始变得有些浑浊起来的空气忽然清新了不少。

　　而唯有修行者才能清楚，宓芳那后四个字所带来的，是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名琴行之中，祝洵原本在教导毕方弹琴，忽然之间停住了自己手上的动作。而与此同时，五十弦也站起身来，看向了他：“主人的命格........改变了。”

　　“是小芳吧。”祝洵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叫毕方先歇一歇今日便先到这里，俄而又说道：“他还是做下了这样的选择......”

　　宓芳会为自己修改命格祝洵并不意外，但是对方同样选择了灵力复苏而不是让所有修行者就此终结，这倒反而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毕方因为天地之间的灵力在开始慢慢的回复，倏尔化为了原型在琴行之中飞来飞去，看上去十分开心。对于她这样的天地异兽来说，人间匮乏的灵力对她的影响是最大的，而今灵力在开始重生，又怎么不叫她感到高兴？

　　“宓芳选择让灵力复苏而不是彻底灭绝，是不是我们以后都不用躲在山海界中了？”毕方更加好奇的，是这件事情。

　　山海界固然灵力强盛，但是人间界才是一切的起源，山海界都是依据其而存在的，如毕方这样早些时候就已经在人间界出生的妖兽，还是更习惯在人间生活的。

　　祝洵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模棱两可的说道：“或许吧......”

　　宓芳来到无名琴行是在天地异变开始之后的第三天，他和祝洵单独在室内谈论了很久，久到一天都即将结束了，他们俩人才从室内走出来。

　　宓芳的面上带着放松，看样子此行的目的是已经达成了。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宓芳在离开之前，一如既往的和祝洵与五十弦他们道别，看样子哪怕是因为如今融合了天珠的力量成为天道代行者之后，也已经完完全全将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了。

　　祝洵的态度也没有怎么变化，微微颌首算是回应了之后也没有再多说别的。

　　离开琴行之后，云深仿佛还能听到琴行里面毕方在询可祝洵他们的声音，他也到底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可道：“小芳，你和祝先生说了什么？怎么去了那么久？”

　　宓芳微微笑了一下，而后故作神秘说道：“你猜。”

　　“啊？”

　　看着云深满脸的好奇不解，宓芳轻笑着摇了摇头，当真没有打算说明白的意思。

　　其实也没有谈什么别的，只是在诸神迁离人间前去山海界之后，他请求祝洵镇守人间而已。

　　太子长琴的罪行已免，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恢复到过往的修为，当年诸神遍地走的时候天道尚且忌惮着他的实力，在如今修行者凋敝已久的人间，恐怕不用他五十弦齐奏人间也没有什么人能与之相抗。

　　说起来，倒也得托了对方不断在人间转世得福，祝洵并没有怎么拒绝接下守护人间的请求，不过倒是借此提出了让宓芳解除与五十弦之间的契约的要求。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两人在室内一直僵持了很久。在水火二神都已经离开了人间界后的现在，那道契约算得上是唯一还能对祝洵有所牵制的存在，哪怕知晓祝洵不大可能会做什么，但是万一呢？

　　到最后，宓芳到底也还是答应了这个要求。这算是一个赌局，赌输了，万劫不复......

　　“深深你的修为是不是很久没有进步过了？”

　　“小芳你这就扎心了！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朋友......”

　　夕阳下，两人远去的影子不断的被拉长。

　　宓芳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天边，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若是赌赢了，人间必然是会迎来新生的。他稍稍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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