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她把亲爹当路人，却管别人叫爸爸

他的掌心是湿的，是被汗水和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一起浸透的湿冷。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胸口那个地方的疼痛远比掌心强烈的多。

那是一种混杂了嫉妒、不甘、屈辱、愤怒的复杂情绪，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陈年老醋，从他的心底漫上来，把五脏六腑都腌得酸透了。

他松开了拳头，又把手指一根一根地重新攥紧。

……

方朵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把她的冒险故事给每个人都讲了一遍之后，终于注意到了站在柴火堆旁边的方立新。

她跑过去的时候，方立新下意识地直了直腰，嘴角已经提前弯出笑容了，准备好了迎接女儿扑过来的样子。

但方朵只是路过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就像扫过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或者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连看一眼都显得多余。

她径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蓬蓬裙刮到了他的裤腿也没停下来，一路小跑到钟华身边。

钟华正在篝火堆旁边整理今天收获的猎物，把兔子、锦鸡、竹鼠分别捆好放在不同的篮子里。方朵跑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拨弄那只锦鸡的羽毛，嘴里叽叽喳喳地开始说个不停。

“钟爸爸，这个鸡的羽毛好漂亮，我们能不能留一根做纪念？”

“钟爸爸，那只小刺猬我们什么时候放回去？它会不会想妈妈了？”

“钟爸爸，那个鱼我们晚上怎么吃？你会烤鱼吗钟爸爸？”

“钟爸爸钟爸爸——”

她像一只复读的小鹦鹉，句句不离“钟爸爸”这三个字。钟华被她吵得有些头疼，但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回答她：“羽毛可以留，你自己挑一根。”

“等吃完饭就放。”

“会烤，你先把脸洗了，泥巴都要糊到鱼身上了。”

方立新站在远处，看着这幅画面，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整缸醋，又倒进去了半瓶辣椒油。

他的女儿跑回来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像只跟屁虫一样黏在钟华身边，嘴里一口一个“钟爸爸”，叫得比叫他这个亲爸还亲热。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结果果子被路过的人顺手摘走了——不，他甚至不是果子被摘走了，而是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朝着别的方向生长，每一根枝条都在躲避他的手掌。

他咬了咬牙，把脸上那股难看的表情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钟华走了过去。

“钟华啊，”他在钟华身边停住脚步，双手交叉在身前，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开口说道，“你带娃还真有一手啊。

我家朵朵平时在家那叫一个难伺候，衣服不能有褶子、鞋不能沾泥、头发必须梳得溜光，挑剔得跟什么似的，一身的公主毛病，我在家那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正蹲在钟华脚边玩锦鸡羽毛的方朵，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在你面前，那些毛病全都没了。你说这神不神奇？”

钟华正在把手里的野兔翻过来检查它后腿的伤口——抓的时候绳子勒得紧了一些，蹭掉了一小块皮。他头也没抬，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小孩子没必要太宠。

你越宠她，她越觉得什么事情都理所当然，到了外面自然就适应不了。”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没有任何针对谁的意思，就像是在陈述一个谁都明白的基本道理。

但方立新听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带了一条小尾巴，那条小尾巴在空气中转了几个圈，然后准确无误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来把场子找回来，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人家说得对，他确实是从小把女儿捧在手心里宠，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再想往回掰已经来不及了。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了句“是是是，钟老师说的是”，然后退开了几步，重新退回到了篝火堆的边缘地带，站在那里，像一道多余的剪影。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头上，营地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橘黄色。

各组的收获全部汇总到了李曼面前，草地上铺了一大块防水布，上面摆满了一天的劳动成果：钟华和方朵这一组带回来的野兔、锦鸡、竹鼠、几条巴掌大的溪鱼和一窝野鸡蛋，张文和田欣带回来的两大捆野菜，小月亮和方立新带回来的干柴火，以及刘乾和张天带回来的饮用水。

李曼蹲在防水布旁边，开始一样一样地仔细分辨。

她把野菜分成两堆，能吃的一堆放到左边，有毒或无法确定能不能吃的一堆推到右边，嘴里念念有词地给旁边围观的人解释：“这是荠菜，可以吃；这是灰灰菜，也可以吃，但要焯水；这个不行，这是颠茄的幼苗，有毒，绝对不能碰。野鸡蛋没问题，溪鱼可以吃，竹鼠和野兔都是可以食用的，锦鸡也可以——”

她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那堆猎物上面，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正在不远处收拾工具的钟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由衷的佩服。

“这些全都是你一个人抓的？”

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意外。

钟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方朵就抢着替他回答了：“不是不是！那只小刺猬是我抓的！还有其他的是钟爸爸抓的！钟爸爸超级厉害的！他一下子就——”

“方朵，”钟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去帮小月亮把那捆细柴拆开，等会生火要用。”

方朵“哦”了一声，乖乖地跑了过去。

李曼的目光在钟华身上停留的时间略微长了一些。她看着他蹲在地上处理猎物的侧脸，阳光从他的额角滑下来，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把他整张脸的轮廓描摹得干净而有力。

一个能在森林里徒手抓住这么多猎物的人，一个能背着八九十斤长的女人走将近两公里山路的人，一个能把方朵那种公认的魔童在一天之内带得服服帖帖的人——这样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危险的魅力，像是深山里的一潭静水，表面上波澜不惊，下面却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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