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一家热门公司，被星海打了低分

2019年4月22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科创板申报企业数量已经突破了八十家，星海平台的评分表格越拉越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名字上——星辉科技。这家公司在首批受理企业名单公布时就是媒体宠儿，被称为“科创板第一股”的最热门候选。创始人张明辉，三十五岁，海归博士，连续创业者，上一家公司被某互联网巨头高价收购。媒体称他为“中国的马斯克”，投资人称他为“下一个百亿企业家”。招股书披露，星辉科技的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边缘计算芯片，产品应用于智能安防、自动驾驶、物联网等领域。市场给它的标签是“硬科技”、“国产替代”、“独角兽”。
但星海平台给出了32分。D级。在星海的评级体系里，这意味着“不建议参与”。
陈默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是星辉科技的招股书摘要，厚厚一叠，用荧光笔做了标记。沈清如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是星海平台的详细评分明细。周寻坐在对面，面前是星辉科技的专利分析报告。林枫坐在角落，面前是公司的舆情监控数据。研究部的几位资深研究员也都在，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沈清如先开口。“星海给了32分。主要扣分项有三条：第一，核心专利依赖外部授权；第二，实控人曾有失信记录；第三，研发投入资本化比例过高。每一条，星海都标注了扣分依据。”
她调出大屏幕，把三条扣分依据逐条展示。
第一条，核心专利依赖外部授权。星辉科技的招股书显示，公司拥有的已授权发明专利中，超过60%是通过授权方式从某高校获得的，并非自主研发。星海对此扣了15分，理由是“核心技术独立性存疑”。
第二条，实控人曾有失信记录。公开信息显示，张明辉在上一家创业公司清算时，曾因未履行法院判决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虽然已履行完毕，但记录仍在。星海对此扣了10分，理由是“实控人诚信记录瑕疵”。
第三条，研发投入资本化比例过高。星辉科技近三年的研发投入资本化比例超过50%，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星海对此扣了10分，理由是“会计处理可能过于激进，存在美化利润嫌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研究部的小赵举手。“我有一个不同意见。星辉科技的市场关注度极高，几乎所有券商都把它列为重点推荐。如果我们放弃，会不会错过一个重大机会？”
陈默没有回答，看向沈清如。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市场关注度高，不代表公司真的好。2015年那些被热捧的互联网概念股，哪一家不是市场关注度极高？后来呢？”
小赵说：“但星辉科技是硬科技，不是互联网泡沫。它的产品确实有技术含量，客户也有不少头部企业。”
周寻开口了。“专利分析显示，它的核心专利确实依赖高校授权。虽然签了独家协议，但授权不是转让，随时可能出问题。而且被授权的专利，技术路线并非独家，其他公司也可以从同一所高校获得类似授权。”
林枫补充道：“舆情监控显示，张明辉的失信记录虽然已履行，但在行业内影响不小。有几家潜在客户正是因为这件事，推迟了采购计划。”
陈默一直没有说话。他翻开星辉科技的招股书，翻到“风险因素”章节，重读了其中一段。“公司核心技术涉及多项授权专利，如未来授权协议终止，可能对公司生产经营产生重大不利影响。”
这段话写得很官方，但他读出了另一种味道——这不是例行公事的风险披露，而是真的担心。如果公司对核心技术的控制力足够强，不会把这条写在这么靠前的位置。
他合上招股书。“投票。”
他举起手。“我反对参与星辉科技。”
沈清如举手。“反对。”
周寻举手。“反对。”
林枫举手。“反对。”
小赵没有举手。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着小赵。“你保留意见，我理解。但决策已经做出。星辉科技，放弃。”
2019年5月，科创板第一轮问询回复陆续披露。星辉科技的回复函长达三百页，是平均水平的两倍。媒体解读为“问询深入，公司回复详尽”，但沈清如逐字逐句比对后发现了一个细节——在问询函的追问下，星辉科技承认其核心授权专利中，有两项的关键技术分支已被另一家公司以同样方式获得授权。这意味着，它并没有想象中的技术独占性。沈清如把这条信息标记为“橙灯”——不是红灯，但值得警惕。
2019年6月，科创板第二轮问询启动。星辉科技的回复函再次延期，理由是“需补充披露更多技术细节”。市场开始出现质疑声，有分析师下调评级，有媒体开始挖掘张明辉的前史。股价在二级市场的交易价格（通过股权转让形成的估值）开始松动。
2019年7月，科创板开市在即。星辉科技突然宣布：因问询回复不及预期，决定撤回上市申请。市场哗然。那些在股权转让中高价接盘的投资者，瞬间被套。那些把它列为“科创板第一股”热门候选的券商，紧急修改报告。
消息传来时，陈默正在办公室里读一家生物医药公司的招股书。沈清如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行新闻标题：“星辉科技撤回科创板上市申请，IPO折戟。”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沈清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星海又对了一次。”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星海对了很多次。但它错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这次是对了，但下次呢？我们不可能永远对。”
沈清如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开始迷信星海。担心有一天，我们不再独立思考，只跟着星海的分数走。担心当星海错了的时候，我们也跟着错。”
沈清如想了想。“那怎么办？”
“记住今天。”陈默说，“记住我们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也要记住，这个决定有可能是错的——只是这次对了。永远保持这种不确定性，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不会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七月的城市，凤凰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火焰。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想起2008年。那一年，他觉得自己“不会错”，结果差点死掉。后来他学会了敬畏——敬畏市场，敬畏不确定性，敬畏自己的判断。今天，他又一次对了，但他知道，下一次可能就错了。
他转过身。“清如，星辉科技的事，写进复盘报告。不是庆祝，是提醒。”
沈清如点头。“好。”
陈默回到桌前，重新翻开那家生物医药公司的招股书。他的目光落在“风险因素”章节，一行一行地读。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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