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送你的焰火

“少帅，老福医不是说要‘渐进不急’吗，您如此行事，是否太……”

        幽茫的黑暗中顾北双望着一意孤行、面如寒霜的燕秋辰，有微微的恐惧从回忆中漫上来，他的语调不由放得十分尊敬，称呼也从小辰变为了少帅。

        “明昭三番两次动我的人，还要我手下留情？今日没杀上国公府，是急着救人，若人出了什么事……”

        子夜的寒风将他的大氅吹得不住地上下翻飞，燕秋辰没有说完，只是将手中握着的火把轻轻一扬。

        西风呼啸，再加上树枝与火油的助长，不过一刻钟火舌便席卷了他脚下的罩房。

        家丁和守卫们纷纷从夜梦中惊醒，呼叫着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桶水，拼命地填入火海中去，却不过是杯水车薪。那火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和生命，借着风势一路越过后墙往邻家府苑烧去。

        管家见火势无可抑止，发的信号弹亦无回音，绝望地推了推一旁的守卫：

        “快，快去找世子，把世子请回来呀！”

        “我这就去、这就去！”

        那守卫同身旁的人对视一眼，从还未被大火波及的马厩抢过马来便冲出了门。燕秋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自屋檐向后跃下，正落在栗红色宝马上。

        他一扬手，通人性的马儿便灵巧而安静地向前飞驰而去：

        “怀远，你留在此处，以防生变。剩下的人，皆随我来，动静放小些！”

        夤夜之中长风扰动，那守卫毫不停歇地冲到一处偏远的别院。守门的两名侍卫见是熟面孔，打开门放了他进去，他便一路跑进了一间守卫森严的偏房。

        不过片刻，明昭便满面怒色地带人冲了出来。燕秋辰蹲在两条街外的瓦屋上，眼神随着明昭一点点移动，似乎一个忍不住便要冲去将他杀了。顾北双望着此间局面，知人数上他们有着绝对劣势，慌张地劝解着燕秋辰：

        “少帅，不要冲动，救人要紧。”

        “我知道。”

        他咬牙切齿地望着明昭一行人走远了，才望向离那偏房最远的一间耳房，朝顾北双使了一个眼神，顾北双便举着火把悄然朝那里潜行过去。

        不过片刻，那里就有微微的火光燃起，门口的守卫见状，分了部分人前去救火。不料那批人刚刚转过转角，便有不知哪里来的一群蒙面人悄无声息地从四周房顶跳下，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瞬间夺去了数人性命。

        守卫顿时乱作一团，将蒙面人驱至院子正中央缠斗起来。

        背后的耳房火势逐渐明亮，将此间情势照亮得一清二楚。顾北双亦带着一身火油味、持着一对双刀杀了回来，一路杀至燕秋辰身前：

        “少帅，您去救人，我为您断后！”

        一片混乱中燕秋辰一眼便瞧见了偏房前那扇沉重的大门，刚才明昭便是从此间出来，那么他关的人，必在其中。

        萧苒，也一定在其中。

        顾北双替他挡下了身后的守卫，燕秋辰打了个呼哨，便有一人将院子后门打开，转眼间一匹栗红色的马儿自门外冲了进来，神勇而迅疾地踏入战场，一路颇有灵性地踩翻了数名守卫，直至停在燕秋辰身前：

        “好马儿，在这等我片刻。”

        燕秋辰拍了拍马儿，将双曜握在左手，右手自马背上取出短鞭。顾北双应声冲到马儿身前，继续拦着朝此处涌来的守卫，空隙之间回过头，望着燕秋辰将铁门的门锁劈断，缓缓将铁门推开。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门后有人埋伏，但却分/身乏术，只好惊呼：“少帅！”

        燕秋辰应声朝门后埋伏着的人看去，手中握紧了双曜却毫无动作。他不是没看见，却偏偏是看见了，而后停在原地，只任那人将一个茶壶砸在他头上。

        那茶壶似是许久没人用过了，里面并没有茶水，只有壶盖上厚厚一层灰，簌簌地落进二人眼中。

        砸他的人并没有多少力气，茶壶却还是应声而碎了，碎瓷片一块块落在面对面的萧苒与燕秋辰之间。

        萧苒没想到会是燕秋辰，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再看确实还是他，便又揉了揉眼，却将灰尘都揉进了眼中，惹得她一瞬间流下许多泪来：

        “我不是故意的……”

        寂静的那一刹他望着她，仿佛自洪荒初始至万物寂灭，长久得燕秋辰不敢置信。萧苒腰间还在渗血的伤口、她面上的掌印与泪痕、她敞开的中衣与锁骨上青紫的淤痕尽数落入他眼中，伴着布满整个牢中的血腥气一点一点蚕食着燕秋辰的理智。

        那种亲眼看见父亲死在眼前的无力感再度涌上，令他不知所措。他沉默着，不知道能说什么，只知道造成如今这种局面都是自己的错。

        萧苒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他头上有鲜血缓缓流下，马上便要滴入他眼中，踉跄着上前一步，险些栽倒在他面前：

        “对不起，害你流血了……”

        她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衣裳脏得几乎无法见人，有些尴尬地要收回来，手腕却被燕秋辰握住了。他收了双曜，弯下腰去，将萧苒打横抱起，再将她的衣服一层层覆好：

        “萧苒，我们回家。”

        他转过身，似捧着一件珍宝一般不敢用力，怕她下一刻便会碎了。

        可他的心中难受得很，想要狠狠地摔碎什么来发泄自己的戾气，却只能铁青着脸拼命忍着，忍得他面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忍得他一双眼狂热地猩红着，失焦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燕秋辰将她抱离了这个充满血腥和绝望的牢房，周身清冽而温暖的气息完整地包围了萧苒。她攥住他的衣袖，将头埋在他怀里，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来：

        “燕秋辰，我要死了……死前还能看你一眼，真好……”

        “说什么傻话？”

        燕秋辰抱着她跃上马去，腾出手要握住缰绳，却一眼瞧见手中竟沾满了萧苒的血。他努力保持着理智，递给还在震惊中的顾北双一个眼神，一夹马腹便往院外冲去。

        萧苒的眼泪还是停不下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燕秋辰：

        “你知道破伤风吗，就是你们说的七日风，我肯定得了，所以死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听得燕秋辰的心一点一点揪紧。他控制着马儿跨出院子的门槛，试图让她保持意识清醒：

        “先别说这些，你睁眼看看。”

        萧苒自他怀中转过头来，努力将眼睁开一条缝，耀眼的火光自眼帘中透过来。她心中无奈至极：

        “你怎么……把这里烧了？”

        “你再看我身后。”

        燕秋辰努力以一副轻松的语气安慰着她。萧苒忍痛从他身前探出头来朝后望去，才见得夜幕之下远处天空的一角正烧得耀眼，甚而将夜云都映成了红色。

        不知道是烧了谁家存放焰火的府邸，一束束焰火争先恐后地腾空而起，在燕秋辰的身后呼啸着打破寒夜的寂静，升上高空爆裂开来。

        她微微闭眼缓了缓，再睁眼时便见他温暖的黑色大氅亦染上了缤纷的焰色，良久嗔道：

        “你做事还是这般不管不顾的。”

        他紧紧攥住了缰绳，似要将那皮绳在手中撕裂：

        “送你的，喜欢吗？我烧了明国公府，随着明昭的人找到了这里，又将这座别院也烧了。若还是找不到你，我便将他所有的府苑烧了，直到将萦城都烧光为止。”

        萧苒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便只拉紧了他的袖袍，看璀璨星河中五光十色的焰火无止休地升起、绽放再消散，徒留下阵阵浓密的白烟和渐渐萎靡的火势，一点一点将东方染白。

        她忽然想，要是燕秋辰不是反派就好了，或者说要是他能远离龚慎行和苏瑓，不去招惹他们，应该也能好好的，安然地度过这一生。

        她越想越昏昏欲睡，却被马儿颠得难受得很，伴着腹部的疼痛呼吸亦越来越沉，便将头重新埋入燕秋辰怀中，只觉得这一路太长，仿佛无论如何都走不完。燕秋辰察觉了她的异样，慌张之中胡乱找着问题问她：

        “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只要一百两就能一笔勾销？”

        萧苒不清醒的头脑颇花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想着既然自己快死了，还是得和他交代清楚，便努力回答他：

        “人都没事就好，而且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她的话如一串断了的珠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渐渐地声音便小了。燕秋辰望着所剩无几的路程，赶忙追问下去：

        “然后呢？”

        “一百两是想给你个……心理安慰，省得你觉得我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况且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姑娘了……”

        她的后半句令燕秋辰哭笑不得，他微微低下头，只见萧苒血色尽退的侧脸沾着点点血泥，心下一痛。

        他努力忍住要去抚慰她的冲动，问出了自己最害怕的一个问题：

        “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她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唇角微微扬起：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有什么好后悔的……再来一次，我还是……心疼你。”

        她的声音轻微，却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燕秋辰心中五味杂陈，然而只能暂且将情绪按下，边赶路边拼命地搜刮着话题。

        可到了如今他才发现，尽管她知道他那么多事，他却对她知之甚少。

        “那谕世呢？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谕世的？”

        “我就是知道，作者都写了……”

        说到后半句时萧苒脑中忽然浮现出之前桌上堆成山的教科书和教辅，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午后那最听不懂的课堂之上，燕秋辰的话语声也变成了老师催眠的声音。排山倒海的困意涌来，她再抵挡不住，闭上眼落入温暖而眩晕的午后日光中去。

        “萧苒……？萧苒！”

        燕秋辰晃了晃怀中的萧苒，见她再无反应，原本紧紧抱着他的手也松了，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纵马径直取了最近的道路冲入了绸缎庄内。寂夜之中他三步并做两步带着萧苒冲入了西厢房中，所幸李大夫正在其中休息，被他一把推开大门的声音惊醒。

        “救人！”

        他轻轻将萧苒放在病榻上，心中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脑中却是清醒得很，边望着李大夫开始为萧苒止血边将接下来几步想得一清二楚。

        如果坐待时机就是这种结果，那他便再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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