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春（十）

“周舟，话说你最近有见过白纪远吗？”祁欣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突然问道。

        “没有，”夏周舟，她想，还是不要透露别人隐私来的好，“我们也没什么联系。”

        俞灏成停下转笔的手，支起耳朵，目光在两人间打圈。

        “约他看电影都不来，听说是被学校的一个女生缠住了，最近在躲人呢。”祁欣然目光淡淡，眼里流露出来的幸灾乐祸一点不少。

        夏周舟不禁沉默，脑海中白纪远的模样兜兜转转，“大概，是没想好怎么拒绝别人吧。”她说得模棱两可。

        “不是哦，”祁欣然捉住俞灏成的视线回盯，俞灏成不好意思地低头，她把眉挑得老高，眼里染上八卦的星芒故意凑到夏周舟耳边压低声音，“我、白纪远和隽宸从小学开始就在一个班，高中以后我们才和隽宸分开。我太了解那家伙了，他可是出了名的不假辞色，对女生也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怎样都无法打动他，高冷得要死，活该每次交往的保鲜期那么短……”

        她的语气亲昵，夹着连祁欣然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暗示。

        热风吹得夏周舟的耳垂痒痒的，还不等祁欣然话说完，检票的入口灯光骤然亮起，粉色的光将昏暗的周围照亮，每个人的脸上都被补上了一层桃红润亮的光。

        夏周舟看着祁欣然不停翕动的红唇以及笑意脉脉的眉眼，似乎感到她话题里的人都主动添上几分暧昧。她白皙面皮的温度开始上升，白纪远带笑的面庞霎时如从顽石里蹦出来的猴子突兀地占据整个脑海。

        此刻白纪远在餐厅中的一举一动于夏周舟心中放大，偏冷的性格也有了与众不同来。

        夏周舟暗诽，真的吗？他对自己明明蛮温柔的。那祁欣然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祁欣然乍然收回囫囵的话，她细腻的心思活跃起来，眼里闪过波澜的光，起身对夏周舟和俞灏成说：“我们走吧。”

        隽宸走来递来一桶焦糖味的爆米花，他倏然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夏周舟捻起三两颗放进嘴里，“欣然在开白纪远玩笑。”

        隽宸目光收紧，垂眸落到她平静的面上不语。

        ----

        可惜的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电影营销也拯救不了这部片子剧情和拍摄的鸡肋程度，夏周舟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从头到尾都只能依赖男女主角的演技和美貌自我催眠。

        几人从观影厅出来，大失所望。

        祁欣然笔记框架写得虽然大篇幅，但她自己却相当不满意，直呼仿佛遇到了诈骗。

        “要不，隽宸过几天再请我看一场吧。否则你和我打赌输了，我没完成作业很吃亏哎。”祁欣然站到隽宸身边，脚尖只差几厘米。

        是很亲密的距离，夏周舟无端地想，略有失神。

        “周舟，你也来吧？只有我一个女生好无聊，再把白纪远叫上，人多交流方便，写观感才有意思。”祁欣然话说得又满又好听，夏周舟无法拒绝。

        “我如果有空的话。”夏周舟说，她不太想在这种氛围里待下去，于是一一作别，“那我们先走了。”

        隽宸在一旁嘴角翕合，身侧的指尖微抬，欲有所言，只是他还没出声，夏周舟已经转身和俞灏成迈向下楼的电梯。

        站到商场外，五官顿时通透起来，夏周舟晕眩的脑袋被拂面的晚风安抚，“俞灏成，你联系阿姨叔叔了吗？”

        “嗯，他们先回去了。”俞灏成说。

        “那我送你回去吧。”夏周舟拿出手机看时间，满打满算自己赶得上最后一趟回校的公交车。

        “不用吧，还是我送你回学校比较好。”

        夏周舟觉得俞灏成人小鬼大的，“拜托，我是你老师哎，怎么好意思叫你送我。”

        “你不过比我大一岁而已啊！”俞灏成反驳。“算了，离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我和你走到小区门口的车站总行了吧？”

        夏周舟喜欢这个折中的办法。

        四月的晚风吹来似有若无的清香，穿过热闹的广场重新走到居民楼的路边，繁华的绮丽挥之而去变得静谧安宁，黯淡的天幕唯有飞机偶尔滑翔远方的轰隆声。

        夏周舟的脚步很轻，脸上的表情悠远平静，俞灏成的眼睛偷偷掠过她的侧脸，看她因为呼吸而轻轻微颤的鼻尖。

        他辨不清夏周舟的心思，鼓动起来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戳破他克制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秘密。

        夏周舟捕捉到他的视线，动作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地问：“怎么了？”

        俞灏成的心里泛滥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握住自己发抖的手，强迫自己的声音毫无波动：“夏周舟，你有喜欢的人吗？”

        夏周舟一愣，她回答得模棱两可，连自己都不清楚：“可能有吧。”

        “什么意思？”俞灏成的目光锁定在她的双眼，透过她的眸子看到自己的影子。

        “我还没有准备好再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她回答得悻悻，声音轻轻，像是从心底漏出来的一句话。

        “什么时候？”俞灏成脚底踩到一粒石子，他把它踢得老远，并且心情就像尘埃里的这粒石子一样在空中飞过的抛物线，惊险落地。

        “高中吧。”夏周舟说。

        “因为他吗，所以才拼命读书。”

        “算吧，”夏周舟稳妥地在心里浮沉，深思熟虑后慢悠悠地说，“其实扪心自问，我喜欢的只是那种感觉，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在不在一起也不是很重要了，特别是再一次了解到他，其实他本人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我喜欢《小王子》，他也喜欢《小王子》，看到我难受愿意伸出手，于是下意识认为我们两人极其相似，脑内高潮爱上了幻想中的倒影，如那喀索斯爱上水中的自己，最后成了一株水仙花，兀自欣赏自己的幽香寂寞。

        “真的吗？”

        夏周舟发现面对隽宸除了紧张，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了，就连自己的吃酸捻醋都变得可有可无，她目光遥遥，说：“真的。”

        走到小区门口，俞灏成坚持要等夏周舟上车再进去。

        两人无言，直到远处黑暗中传来两束明晃晃的光束。

        上车前的最后一秒，夏周舟回首，“俞灏成，加油啊。我在t大等你。”

        俞灏成重重点头，看着夏周舟映在玻璃后的身影走向车位，看着车缓缓驶向远方。

        直到眼前的景物完全消失不见，俞灏成眼帘变得模糊，眼眶微红，他低下头双手插袋走回家。

        夏周舟，我不想叫你老师，不想你送我回来；我想送你回去，以可以交往的身份，像别的男生那样轻而易举地照顾身为女生的你，我迫切地想站到可以和你比肩的位置。

        ----

        回到寝室洗漱完毕，夏周舟躺在床上回想起高中的日子，突然很想念小唯。她走到阳台外，双手撑在栏杆上眺望，想和远在英国的小唯打电话。

        夏周舟拨通电话，没过多久电话接通。

        “小唯，我好想你。”四月的夜晚降温迅猛，夏周舟鼻音厚重，声音闷闷，她用指腹疏络鼻翼两端。

        “开学到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你说想我？”小唯好像拉上了房间的窗户，金属框架碰撞的一记“呼啦”长音过后，淅淅沥沥的雨声消失在耳边，底噪降低，小唯似有所感，“夏周舟，你不开心？”

        “不，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夏周舟拨弄指甲，用尖端在栏杆上刮出刺耳声响，“我不想喜欢隽宸了。”

        那边声音断断续续，呼吸声明显，夏周舟的心渐渐被填满，小唯说：“你在学校遇见他了，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嗯，还一起出去过，他帮朋友找我来拍摄。刚才还碰面了。”

        “那为什么不喜欢了，你不想试试看吗，二二，高中都结束这么久了。而且，你神经真的超大条。”小唯最后一句话似乎别有深意，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可能吧，就因为神经大条，过太久反而没感觉了，我也没有非他不可的理由。”夏周舟没有去细想，是真的下定决心从心里抹掉一个人的存在，她没办法再自怜自艾地独自脑内具象化一个人然后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好吧，我永远祝福你，”小唯沉思许久，叹了口气，“小王子，你会回到星球的。”

        夏周舟笑了，发酸的鼻头顷刻就顺畅起来，“你去国外待久了，说话一股子埃克苏佩里的味道。”

        电话被挂断。

        小唯最后的话在夏周舟心里飘荡：我就当你在夸我啦。

        夏周舟心想，我当然是在夸你。

        重新躺回到床上，电风扇在上面吱啦地吹风，不厚不薄的褥子很暖和，夏周舟收到了白纪远发来的消息。

        一颗白芨：【夏周舟，这周你有空吗？】

        夏夏周周：【有空的】

        之后，夏周舟和白纪远约定在周四下午拍摄，后半天正好上课的老师有事请假。

        睡前，夏周舟心里的千斤重石头被高高拿起后又轻轻放下，今天所有的一切和过往都被她扔进海里，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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