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秋（十）

秋天揉碎在风里，湿漉漉的空气中杂夹着落叶厚重的气息。昨天一整天都是暴雨，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桂花多半被打到了地上，香里勾着淤泥的味。

        笔记本的光标移动到发送按钮迟迟未落，夏周舟再一次确认好收发信人和邮件主题，指尖按压在鼠标上微微地颤。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清脆的啪嗒声响起，最后一版诗稿随之发送。

        坐在位置上发呆五分钟，夏周舟回过神，收拾收拾桌面上摊开的书籍，准备把早上课堂留下的作业带到图书馆温习。

        下午没课，同寝的小a笑得甜甜蜜蜜煲电话，之后准备和男朋友去约会，两人正好一同出门。

        “二二最近怎么这么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不出去和白纪远约会吗？”小a率先踏出门框，转身看向锁门的夏周舟。

        夏周舟扶在门把上的手一滞，脸上有瞬间的愣然，鼻尖发酸窜出一股疼牵扯神经钻到心里，背对小a，她闷声说：“最近比较忙……”

        身边的人除了小唯，谁都不知道她国庆回了桑城——以一种完全的落荒而逃的姿态。

        “是吗？听说最近宿舍楼下面老是有一个帅哥来找女朋友，我们还以为是你和白纪远吵架了，没事就好。”小a说得心有余悸，大概是想到了江茉和李霨年冷战的日子。

        “没那么夸张吧。”夏周舟说得淡淡，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眼睛却已经有点湿润，故意扭脖子装作理包的样子不去看小a的表情。

        小a走着走着，回头看她，不放心地又问一句，“真的没事吗？如果出了事情，你还有我们呢。”

        夏周舟最近的状态不是不好，只是太反常，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沉醉得让人觉得可怕。她们还以为她和白纪远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国庆旅游。

        “真的。”夏周舟梨涡斟出笑意，像湖面因风起了涟漪晕开在里面，很快又散下去。

        ----

        走到一半分开，夏周舟接到隽宸的电话。

        “嗯，我今天图书馆还是老位置，早上我放了一些资料。你也要来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夏周舟说，“可以的，五楼休息室。”

        刚挂掉电话，另一个号码紧急拨入，夏周舟看到一串熟悉的数字，顿了顿，把它挂掉了。

        秋天的图书馆空调温度不高不低，坐久了皮肤表面温度就会降下去，夏周舟脚底发冷，写着写着就开始冒起鸡皮疙瘩，她刚套上带来的外套，对面的桌椅就被拉开。

        一杯密封严实的热咖啡放到夏周舟手边，丝丝缕缕的芬芳从缝隙飘出熨帖到味觉，滚烫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冰冷的皮肤上，驱赶了寒意。

        夏周舟有些愣神，浓郁的苦涩味有蔓延到记忆中温热的热可可上，只是比咖啡要甜很多，慢了一拍，她抬头，轻声说了声谢谢。

        隽宸将毛衣的衣袖撩到手肘，他眉眼稍扬起透出温润的神色，“听说钱教授邀请你参加他的队伍了？”

        把笔搁置在一旁，夏周舟横着手掌撑在下巴处，“你怎么知道？”

        “他逢人就说，之前他主持国庆诗展前开了一个会。”

        “那你去了？”

        “去了，所以拜读了一下你的作品。”隽宸开玩笑，然后落座。

        夏周舟闻言，脸上起了红润，赧然地低下头，手指头翻折书角滚出痕迹，“写得一般，也不用这么说。”

        两人浅浅地聊了会，开始自顾自地做手头上的事。

        ----

        把今日的阅读笔记做完，夏周舟拿出手机，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暮色正浓。

        “你去食堂吃饭吗，一起？”隽宸试探性地望过来，哑声问道，他的神色蕴藏着紧张与小心，清秀的脸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藏着韵脚的白描。

        夏周舟眼神便飘忽，像是想到什么，也是在这里，周遭的一切都没怎么变，那天只是格外老天开玩笑地下了点雨。愈发想入非非，夏周舟心口发烫，察觉到自己的分心，她手脚慌乱，搭在本子上的手松开又锁紧。

        半晌，夏周舟低头敛目，半阖的眼睛视线凝在书本上掩盖刚刚的走神，“啊，我……”

        脸上的肌肉僵硬，她似乎是想用些不着调的话去解释，挣扎了会还是放弃，悄悄地说，“好，走吧。”她的语气气恼又气馁。

        说完，夏周舟走了出去。

        隽宸看她这样，含着笑意的嘴角消失，他上脚步，“周舟，这不是你的错。如果你想去找白纪……”

        “我知道。”夏周舟走到电梯口，抗拒地打断他的话，“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

        吃饭的时候，江茉给夏周舟打了电话。

        “喂，江茉。有事吗？”夏周舟咽下嘴里的饭，慢条斯理地用纸擦过嘴角。

        “二二有人给我私信发了白纪远的视频，我懒得看，发给你了，好像是一个叫乔未还是乔末的模特发过来的。你看看吧。”

        听到熟悉的名字，夏周舟心里一紧，说了声好，她放下筷子。

        隽宸关切地抬起头，夏周舟对他笑笑，摇头，“没事。”

        之后她没动筷子，耐着性子将视频下载下来，校网不顺畅，加载到一半就会卡顿。

        视频是在嘈杂的化妆间，白纪远漫不经心支着腿，慵懒地靠在桌子边缘，细碎的光从高处打在他的脸上，翘起的鼻尖与嘴唇上面亮光明显，于是他深邃的眉眼愈发冷峻迷人。

        白纪远看着手机笑意浅，又似乎嘴角天生衔着一丝微笑。

        “听说，你和你女朋友分手了？”镜头外的一道女生突然闯了进来。

        他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盯着看了好一会，眼底的情绪难辨。良久，白纪远撩开碎发，声音嘶哑，侧过下颚线分明的弧度，极为锋利，像刀口。

        “是。”

        “等下一起喝一杯？”

        “可以。”

        刀风把夏周舟伤到了。她脸色煞白，眼神直愣，在桌子底下攥着拳头，最后颤颤巍巍地把视频关了，连带手机也一并息屏。

        隽宸看夏周舟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夏周舟心神不宁，绞着手指正要说些什么，手机突然来了一条短信。

        她看完消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表情复杂，“我要出去一趟，图书馆的东西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吗？”

        “可以的。”隽宸犹豫，最后还是问了一嘴，“是因为白纪远吗？”

        夏周舟直视他的眼睛，笑得勉强，“可能，我还是想听一下他的解释。”

        ----

        夏周舟赶到乔未发来的地址时，夜已深。

        街头巷尾都是装束迥异的男男女女，戴着副硕大框架眼镜、白长袖宽松牛仔裤的夏周舟像无故闯入的意外，周遭都是格格不入的气息。

        找到其中最晃眼的一家，夏周舟踏足，抬头，任由上面的斑斓霓虹灯光打在自己脸上，和之前去过的清吧不太一样。

        灯光将她的表情显露无疑，焦急的脸上有一丝茫然不确定。

        捏紧手心的手机，夏周舟将身份证递给门口穿着马甲服饰的俊秀男生。

        他扫了几眼，声音像是含着电流的好听，“欢迎光临。”末了，嘴角扬起笑，再次打量夏周舟的身形衣着，他问，“第一次来，来找人？”

        夏周舟一愣，抽过他夹着的身份证，瞥了眼他揶揄的目光，“是。”

        他耸肩，似乎别有深意掠过视线，“别把这里面的人太当真。”

        夏周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蹙起的眉心痕迹加深。

        进入的门连着的甬道昏暗冗长，躁动的音乐越来越响，无端像个黑洞。

        当她进去的那一刻，短信所说的“战火”已经平息大半。

        一个身材惹火的女人穿着包臀紧身短裙站在白纪远身边，双手搀扶住弯腰的他。

        不远处乔未狠厉地用大拇指擦去嘴角的血沫，身边的人将他与白纪远阻隔开。

        白纪远单手撑在腰上，一扫之前视频中漫不经心的颓然，目光隐隐有疯狂的怒意，“有病是吧？！”

        乔未比出鄙夷不屑的手势，“你和我女朋友撩骚的时候怎么不这么问问你自己？”

        “是我叫她来喝酒的吗？是她自己主动贴上来找我的。你不应该问问你自己为什么她不来找你，是不是你太废了？”白纪远佯装没有吃痛，拂过淤青的眼角按压，稍稍翘起自己的唇角，他目光迎上乔未挑衅的神色，开起下三角的黄色笑话隐约将视线往下处移动。

        乔未脚步狠狠一动，上体略微前倾提拳，想要冲到白纪远面前。

        而女人丝毫不在意自己正处于风暴的旋涡，只是笑得花枝乱颤，“白纪远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白纪远没有接话，挑起眼尾，乔未被众人拦下，他余光一瞥，笑意却漾开在嘴边。

        “这和他以前说的话想比，算怎么能算过分的呢？”

        白纪远眉头随着乔未的视线在瞄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后颤巍，他陡然从眸子里冒出森然的怒气，趁大家不备一个箭步冲到乔未那里将他打趴在地，领着他的领子将他提到面前从牙根挤出话来，一字一顿道：“是你叫她来的？”

        乔未捏开白纪远的拳头，“是我叫她来的，但事情不是你做的吗？”

        “我……”白纪远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惊呼中往外走去，追赶夏周舟的脚步。

        女人赶到乔未身边，也不动作，环胸目高一切望着他，“让我帮你拍那个视频，满意了？”

        “钱我会打到你账上的。”

        “你可真是个混蛋。”

        “谢谢夸奖。”乔未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对远处闪过的暗光装出浑然不觉的样子。

        ----

        “这么快就出来了？”门口的男人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将手上的身份证递还给刚到的另一个玩咖，吹了吹口哨。

        夏周舟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头，“确实，你们都是混蛋。”

        男人摸摸自己的鼻尖，始料未及地承受连坐的罪名，“或许。”他笑了笑，目送夏周舟匆匆离开。

        白纪远紧接着跟了上来。

        男人看他焦急的表情，“啊哦”一声，“我好像找到了罪魁祸首的混蛋。”

        ----

        白纪远找到夏周舟，在黑暗的小巷，她正开着手机找附近的路。

        他脚尖顿顿，放缓了过去的速度，夏周舟正好回头，看到她。

        两人缄默了会，夏周舟说：“白纪远，我们分手吧。”

        她认真的表情将白纪远说笑的话堵在喉间。

        不远处有扶墙呕吐的声音。

        夏周舟讨厌这里的一切，酸气弥漫在酒精味道之中。

        白纪远上前，“周舟，你在开玩笑吗？我，你是不是看了乔未发给你的视频，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不，我不在乎我们到底有没有分手。真的，白纪远。”夏周舟突然就没了和他交流下去的想法，就像是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把她脑海中一切恋爱幻想的纱给扯烂，她忽然意识到，白纪远和她认识的不太一样，“我只是发现，白纪远，你本质渣男！你和那些一起工作的人没有区别，你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呢？和玩笑没有关系，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冷漠、不可一世的人，很坏。”

        “你知道今天我舍友问我，我和你出什么事情了吗？我不敢跟他们说你和祁欣然的事情，那时候我宁愿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这样我在和别人说的时候至少可以来上一句‘我不知道啊，他是这样的人吗’，用这种开玩笑的口气掩盖过去！”

        她泄气，像是懒得再考虑下去，“我不想给你找任何借口了。我们都需要彼此冷静一下。”

        “不是这样的，这几天我过得非常浑噩，我，我有一个工作需要做采访，说一些自己单身，模棱两可喜欢类型的话，但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白纪远把夏周舟困在墙与胸口之间，他的气息压迫下来，夏周舟避开，“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关键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根本就不了解你。”

        “你不需要了解过去的我，我也不想和你做什么普通朋友。”白纪远眼神受伤，好像在哀求控诉，他的吻擦过脸颊，好像朝夏周舟伤口上撒盐。

        清脆的掌声响起，夏周舟的手抬在半空，眼眶里是白纪远偏头的侧脸。

        他的脸微红，舌头顶着脸侧的软肉，眼底闪过种种情绪的黯淡的光。

        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夏周舟想逃，却被白纪远拉住，他哑声，危险如野兽的光芒乍然半明半暗在眼里闪烁，“说你不是故意的，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要你还在。”

        “……我以前选择相信你，不去打听你的过去，不去询问你前任关系，可结果呢？换来你和祁欣然联手欺骗我。”

        “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因为祁欣然。我根本就没有收她的钱！”白纪远打断她的话，开始放低声音，像是故意露出的软肋，“可你说不会离开我的。”

        她撑不住，莹莹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够了，白纪远！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吗？我来找你，是因为乔未发我消息，我是担心你，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刚才那一幕，看到陌生的你，我的担心都变成了笑话。”

        夏周舟和白纪远心知肚明，当怀疑开始，忧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能飞速根深蒂固地发芽，成长。

        哪怕分不清虚情假意，动心藏在真真假假间。

        大家只会去选择最坏的那一面，提高伤心阈值，好让自己少受点伤害。

        ----

        夏周舟走了，留下了白纪远一个人。

        第二天酒吧打架的事情上了热搜，一时间事情火速发酵，闹得沸沸扬扬，矛头指向mt模特工作室。

        夏周舟难得没去图书馆，在寝室里蒙头大睡。

        江茉拉着舍友让夏周舟去，她翻阅微博底下的评论，头大。

        【之前一颗白芨不是还在微博秀恩爱吗？前几天采访竟然说自己单身，结果转头又和另外模特打架，真是震惊我全家！】

        【模特圈是这样的，玩的这么大，没一个好东西，吃瓜jpg】

        【一个工作室的？经纪人不管管？】

        ……

        微弱的光从被褥透出来，夏周舟头发披散，眼睛一圈红肿着，眼神直愣愣的不对焦，就这么打开这微博，指尖点在一条评论上。

        江茉掀开被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她拿起手机，一看是一条白纪远黑粉的辱骂。

        上面有夏周舟的点赞。

        江茉哭笑不得，试探性一问，“吵架了？”

        夏周舟半坐起来，拿床头至今擤鼻涕，“分手了。”

        瓮声瓮气间，江茉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坐下，搂住夏周舟，任由对方的泪水浸润自己的胸口卫衣。

        后来，江茉从夏周舟口中知道，白纪远和齐欣然高中交往过半个月，为了气隽宸。

        再后来，夏周舟真的没有再联系白纪远，两个人像两个世界，她从互联网的腥风血雨中窥得白纪远生活的一隅——急转直下的人气，学业生活被影响得一塌糊涂。

        ----

        秋天过去，11月立冬的时候，网络上白纪远已经是过气的瓜主了，他的微博再也没有更新。

        白纪远来找过她几次，夏周舟没有见他。

        然后再也没有见过，他就消失在了夏周舟的生活里。

        夏周舟在7号吃了饺子，和隽宸一起赶着截止日期，提交了自己的英国留学申请书。

        ---

        第二年去英国的飞机上，夏周舟对隽宸说了一句话，盯着自己的玫瑰戒指，她轻轻摘下，仿佛是在做梦，在云朵之上的呓语。

        我和他的恋爱就好像一场梦，没头没尾就结束了。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只是，不合适。人生是需要少做美梦的吧，就会快乐很多。

        夏周舟的恋爱停在了秋天，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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