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洛阳老城，铁谢渡口

洛阳老城比林洛想象的要安静，进入市区时天已经阴透了，云层压在老城上方，把一片片灰瓦压得发乌。
王道长不在，林洛自己把车开到鼓楼附近一处旧停车场。
车刚停稳，小疏就醒了，立在小花肩上朝着西边嗅了嗅，独角上的光在阴天里格外显眼。
“它好像不太喜欢这里。”
小花把䑏疏往怀里拢了拢，小家伙却不肯待，挣脱出来踩在她小臂上，鼻头朝着巷子深处一张一合。
林洛将车窗关上：“老城这种地方一般地气重，灵兽在这种地方都这样。走，咱们直接去铜驼巷。”
鼓楼东边没多少游客。
巷口有个卖糖糕的小摊，炉火燎着铁板，甜油味飘出来，小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林洛没有停下，带着她往深处走。
铜驼巷比名字听着还要老，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的院墙高高低低，墙根下堆着碎砖和湿瓦。
在走了二百来步后，就可以看见尽头那家石料铺了。
门口的确摆放着两尊还没刻完的貔貅，一尊只有半个脑袋，另一尊的身子扁平，背上还留着几道没修完的刀痕。普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锤子敲在石头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很慢，像老头劈柴，小声说：“这铺子好奇怪。”
林洛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旧东西都这样。”
里面的锤子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灰白色头发，脸上沟沟壑壑，像是用刻刀一下下凿出来的。
他腰上系着条黑布围裙，上面全是白色石粉。
看到林洛和小花，他先看向小疏，然后看向林洛，最后把目光停在林洛的右手上。
老头问：“来找人还是来买东西？”
林洛说：“找叶逢春。”
老头没应，他缩回身子，门又往里面敞了敞，丢下一句：“进来把门带上。”
林洛带着小花进去，铺子不大，靠墙全是石板，半成品和废料混在一起，地上堆积着层白色石粉，踩上去就像是踩在一层薄雪上。
最里面有一盏很小的白炽灯吊在梁下，灯下是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几把刻刀和一块磨了一半的方石。
叶逢春坐在桌后，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也不让坐，直接问：“周善民让你来的。”
林洛嗯道：“中原基地南边有条裂缝，下面有一块老封井石，符角被人凿了。周善民说那一带的老符刻，大半是您的手艺。我想请您去看看，能不能补。”
叶逢春听完，没有说话，低头从桌下掏出半卷旱烟。
他卷得很细，像是在给一段旧木头削皮，卷完之后就点上，随后抽了一口，烟灰顺手磕在旁边的破碗里。
叶逢春说：“那不是我刻的，你来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林洛没有动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落：“周善民说，基地外面那圈镇线，一大半是您刻的。符角和镇线应该是一条路子。”
叶逢春抬眼看向林洛，亮着眼睛说：“镇线是镇线，封井石是封井石。镇线走的是阳纹，封井石走的是阴纹。一行刻符，两门手艺。
我只会阳纹。
阴纹早就已经失传了，到我师父那一辈就没了传人。
小子，你就是把我这铺子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补不出那种东西。”
林洛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张描了纹路的纸片拿出，展开递过去：“那这个呢？您帮我看看，这是阳纹还是阴纹？”
叶逢春接过纸片，就着烟头的微光看去。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数笔顺，在看了半支烟的工夫，他忽然呲了一声，把纸片拍在桌子上：“这是走阴人用的引路咒。外面画的糙，属于是照猫画虎。纸上的不是咒，是咒印子。
这是谁描的？”
“我。”
小花从林洛身后站出来，“在基地一个跑掉的巡逻队员床下找到的。他褥子地下有半本烧了角的本子，上面全是这种纹。”
叶逢春的脸色终于起了一点变化，他把烟头掐灭，拉过旁边一盏小油灯点上，把纸片凑到灯前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沉默得更久了，最后把纸片原样还给林洛，说：“这咒引子也是阴纹一派的。画这玩意儿的人，不但懂封井石，还懂走阴。你说那个巡逻队员被人牵着走一点儿也不冤。他是被活人当牲口使，牵着往地底下送的。”
林洛问：“那现在还有人懂阴纹吗？”
叶逢春点头：“有，但不在洛阳。”
“在哪？”林洛再次问。
叶逢春说：“得去河对岸。黄河滩上有个渡口，叫做铁谢。铁谢旁边有个村子，村名早就没人叫了，都管那地方叫石皮村。村里人打渔为生，祖上都是刻阴纹的。解放前发大水，人散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户守着渡口。
现在还有没有一个半个能刻的……我也不敢打包票。
如果你愿意赌，就往北走。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那地方活人少，晚上阴气重，你身边这位小姑娘最好别过夜。”
林洛把地址在心里过了一遍，朝着叶逢春道了谢。
临走时，
叶逢春又把他给叫住：“小子，你手里那面镜子，不要带到石皮村去，那村子供着河神，你镜子里的东西太亮了，会冲犯他们的家神。”
“多谢提醒。”
林洛拱拱手。
林洛顺手把破妄镜放入精神空间，直接隔绝它的镜光。
从洛阳老城出来，林洛没再停留。他开车沿北上的旧公路走，过了邙岭，路就窄了，两边的土崖越来越高，风从河滩方向刮过来，带着很细的砂砾。
铁谢渡口这个地方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黑点。
林洛把车子停在距离渡口二里地的土岗上，前面没路了，他下了车，往北看。
黄河滩在这一带宽得出奇，水退得很远，露出来的河滩像是一片被晒裂的灰褐色陶底。几艘旧船斜插在滩上，船底下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渡口只剩下一道木栈桥，一半塌进水里，另一半还支着，像是半只伸出去的瘦手。
“石皮村应该就在那排老树后头。”
林洛把车子锁了，朝着河滩西边指了指。
两人沿着一条钓鱼佬踩出来的小路往西北走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果然看见一片灰扑扑的村子。
说是村，其实就只剩下二三十间土房，墙基全都是用河里捞上来的大青石垫着，门前的空地上晾着几条破渔网，风吹得网眼呜呜作响。一条很浅的水沟从村子里穿过，沟底积着厚厚的黑泥，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村子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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