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拂去积雪的心

得见冰美人一笑，陈风更来了兴致，继续说道：“说起手机来，昨天又收到老头子一条短信，骂我不孝，宁可给别人打工，也不肯回家帮他的忙。威胁我说要是让他知道我生活得不好，他拖也要把我拖回家！我在宇宙集团做事，只告诉了老妈，膝盖想想也知道是老妈叛变了，泄露了机密。唉，老头子是个急性子啊，难以想象他是怎么耐着性子对着手机按出那几行字。自从上次闹翻了，他再没有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不过字里行间，却也能感受到父亲老人家对我的牵挂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一凡不由地发起了感慨。陈风一听她上钩了，忙趁热打铁道：“你真有这番心意，就该体谅到你父母的苦心啊！”

        一凡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小亭子顶上五颜六色的花纹，浅浅一笑，虽然是笑，陈风却感到一阵背脊生寒，这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过分成熟的微笑不仅含着疲惫，更渗透着自嘲“天霖长大了，我相信他一定能照顾好父母。这个家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怎么会不需要你呢？上次送你回家我就清楚地看出来了，你在伯父伯母的心里有多重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父母爱的是以前的我，但他们不知道我早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时候偷偷地变了，变得阴沉、可怕，变得难以接触。”

        “可是你在公司表现得很好啊！”陈风道。

        “陈总，待人接物的基本礼仪我也是学过的，但说到情感，我的内心早就枯萎了。因为情感需要的阳光早在中学时代就被命运夺走了。爸爸由于工伤，突然残疾，妈妈伤心过度，哭坏了眼睛，直到现在仅仅恢复了一点点视力，勉强能看得到人。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供弟弟上学，我边上学边打工，虽然收入微薄，却也勉强能支撑家人拮据的生活，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同学们鄙夷的目光，贵族学校的学生从来都是以华丽的外表为荣的。不管成绩多好，只要家境贫寒就会被大家所不耻。我可以贫穷，可以穿不好，甚至可以吃不饱，但我靠自己的劳动过活，靠自己的努力让成绩名列前茅，凭什么要忍受他人的轻蔑和嘲讽！我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是被埋到泥里，即使只能吃垃圾，我也要活下来，总有一天，把那些嘲笑过我的同学都踩在脚下，让他们只能仰视我的存在。后来，在方总的帮助下，父亲得到了良好的治疗，恢复得还算不错，勉强可以在拐杖的帮助下走路，妈妈的抑郁症也在一天天减轻，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方总让我到她的公司里帮忙，一开始，只是帮助她整理一下文件，但工资却高得让我都不好意思接受。方总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于是，我暗下决心，偷偷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以正式员工的身份进入宇宙集团，潜心跟着方总学习，只为能够有一天成为方总手下的得力干将，报答她的恩情。”

        “这样很好啊！后来为什么要，”陈风看了看她的手腕，想着隐藏在洁白衣袖里的伤疤，心中泛起阵阵酸痛，最终还是不忍心说出“自残”二字。

        “恐怕是在我半工半读的那段时间里积压而成的心病吧！我自尊心太强，受不了别人的轻蔑，哪怕是一个蔑视的眼神都会让我的心被刺痛。虽然心中暗暗努力想要争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冷淡、阴暗、无情。有一次，我发现桌上的文件被弄得乱七八糟，一份重要的文件不见了。我四处寻找，看到毛毛正蹲在床脚，嘴里啃着什么东西，我仔细一看，正是那份文件，在它的腿前还有散落的纸屑。我当时就急了，抄起撑衣杆对毛毛又打又踢。连撑衣杆都被我打折了。毛毛浑身伤痕累累，从那以后，它一见我就吓得浑身发抖。当时，我丝毫没有感觉，捡起折成两截的竹杆接着打，直到天霖哭着抱住毛毛的身体，我才恍然大悟，自己刚刚打得太过分了。然而，看到可怜的毛毛蜷着伤痕累累的小身体，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毛毛是天霖养的狗，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天霖把自己的蛋糕都分给毛毛吃，认可自己饿肚子。我却这样伤害他的爱犬。那时，我才意识到，我彻底完了，失去了做人最不该缺少的东西——仁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变得麻木了，是那样恐怖的麻木……”一凡说着忍不住浑身发抖。

        听了这个故事，陈风彻底震惊了。想不到这个纯洁胜雪的女孩子，背后深藏着那样血粼粼的往事。怪不得她能屡次三番地严词拒绝自己的好意，怪不得她忍心抛下牵挂的父母义无反顾地去选择死路。她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世间疾苦，吃不了一点苦的大小姐，更不是高傲不可一世，不堪与世俗为伍的愤青。她的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害怕的，那场意外，让她对自己失去了做人的最基本的自信。这个可怜的姑娘，她是怕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一凡双手抱住胳膊，身体仍在发抖，出于本能的，陈风伸出手臂，想要给她一些温暖。然而，他的手伸到半途，却终止了。这样冷到极致的内心，绝不是一般的怀抱可以温暖的啊！对她的内心越是深入了解，就越能理解她对外界的抵触情绪。这可怜的孩子，她尚未成熟的心过早经历了太多残酷的折磨，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残酷的人。一开始，她的残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渐渐的，她对外界的警戒已经不是怕被外人伤害那么简单了，她担心的是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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