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往事如烟

黑帝这几天确实一直泡在公司里，但无奈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想用工作占据全部精力，来忘记不开心的事。可脑神经只要刚从繁忙的工作中解脱出来，就立刻会被痛心的往事捕获，冷爱受伤的脸会立刻浮现在眼前，让他内心一阵刺痛。

        他的生活，早在吴云在他怀中逝去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死灰。多年来，他封闭自己的内心，将灵魂寄养在苍白的世界中，对于外界的人际情感不闻不问，让繁忙的工作充斥整个生活。他本以为自己的情感已经在记忆的阴霾中窒息，却没有想到它不但并没有随吴云一起逝去，反而在小爱的笑容中又获得了新的活力，悄悄生长起来了。冷爱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可是，他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孩子。经过那一夜的挣扎，他不知道要以什么面目去见她，要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她。他已经分不清她是吴云还是冷爱，分不清自己现在爱着的到底是吴云还是冷爱了。

        夜幕降临，月光静静泻下来，透过玻璃，温柔地流照在他盘坐的双膝上。黑帝抬起头，望着空中那皎洁明净的月轮，它多像吴云那温存的爱。他回忆起自己刚开始创业时，只有吴云陪在身边，在他失意时怎样温柔地鼓励他，当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的时候，只有她将纤细而温暖的小手放在他纤长而冰冷的大手上，他清楚地记得那只手虽然小，却很温暖。“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和你在一起！相信自己，你能行！一定能行！”。爱是力量，是信任，是鼓舞。在吴云爱的鼓励下，他终于建成了属于自己的公司。

        他的身边，总有许多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只有吴云，始终用那温和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当他忧郁无助时，她的活泼让黑帝忘却烦恼，重获斗志；当他冲动愤怒时，吴云的关怀如一杯凉茶，似一缕清风，带走所有负向情绪，让他重获内心的平静。吴云的欢声笑语，她的温柔眼神简直是上帝赐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然而，一夜之间，毫无任何征兆的，一切就这样毁在一片骇人的枪声之中。

        在深重的悲愤中，少年舍弃了自己的灵魂，义无返顾地投入到彻底的黑暗之中，变成了杀手中的杀手！短短几年之间，他就成了可以在黑道上呼风唤雨，令人闻风丧胆的头号霸主。暗夜之王，人送绰号黑帝。当时，在他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就是当时黑道上有名的“冷玫瑰”方旭。

        本以为生命就此殒灭，本以为再也不会看到任何希望，在他破釜沉舟，为自己切断一切后路的时候，冷爱的出现忽然让他看到一线光。在她天真的笑容里，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安定。或许这就是幸福。埋没于他那枪林弹雨中的黑暗人生中的新的幸福。然而，他却不敢去触碰。生怕一旦触碰，它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保护起来，藏在心灵的最深处。固执地坚信只要他不碰，它就永远也不会消失。而当这份幸福终于苏醒，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等待他确认，等待他接受的时候，他却丢弃了它。只为避免可能会发生的第二次失去，他宁可选择放弃，宁可不去接受。黑帝抱着头，陷入了沉痛的反省中：我做了什么啊，我对那个无辜的孩子做了什么！

        黑帝回想起五六岁时的冷爱，她那时及其活泼，也很勇敢，但却没来由地怕水。黑帝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带她去游泳的时候，刚把冷爱的身体放到水里，她立刻爬到了黑帝的头上。黑帝将她放到岸边，戏耍地向她身上泼水。冷爱生气了，叫道：“大哥哥坏！大哥哥欺负小爱！”黑帝不理她，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冷爱叫了半天都没有回声，这下她真着急了。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捏着小鼻子定睛一看，黑帝却是潜在水底看着她笑，冷爱皱起小眉头，憋着气，也跟着潜下去，想要“报仇”。可黑帝突然游走了，冷爱便不服输地在后面追。她憋不住了，就扑腾上来，换气，之后又潜下去。直到黑帝游到对岸停下来，她才终于赶上了。小拳头刚要去砸黑帝，只见黑帝一闪，她噗通一声就栽进了水里。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会游泳，扑腾着大喊救命。黑帝笑道：“你不会游泳的话，刚才怎么过来的！”

        冷爱边扑腾便喊叫：“都是大哥哥不好！谁让你……”慢慢的，她的身体像黑帝一样浮上了水面，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学会了游泳，高兴得抱住黑帝的脖子，清脆的笑声在整个场馆里回响。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间，冷爱已经长大成人了。她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为了哥哥的幸福，她可以不顾一切。当她发现黑帝内心隐蔽处的那块坚如顽石的冻疮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变成一把尖刀，深深刺了进去，剜去了这块疮疤，不管这会不会牵连到心脏其他部分的安危，不管这会不会使他因失血过多而死去。她坚信着自己能够成功，并决心坚持到底。以至于她可以无视黑帝的愤怒和疯狂，一路勇往直前，直攻目标，誓死拿下这块据点。为了医好他的心病，她变成了一个赌徒，进行了一场豪赌，她把自己与黑帝的生命和前途全部赌进去了，无论代价多大，她坚信自己会赢，而且无怨无悔！

        不知什么时候，黑帝昏昏噩噩地进入了梦境之中。他看到了吴云在银色的月光下，身着洁白的晚礼服笑意盈盈向他走来，那笑容曾无数次将他从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无助中拯救出来，只要她一笑，黑帝的心立刻就会温暖起来。当她将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上时，突然一声枪响，眼前这个洁白无瑕的人儿，正在被鲜红色覆盖。她眼瞳中闪着欣慰的光，仿佛在说，只要你活着，阿忠，只要你活着……

        不————黑帝冲上去想要抱住她，而怀中的她竟然顷刻间变成了冷爱。冷爱额角流出鲜血，她的眼神出奇平静，“哥哥，面对现实吧！我和你一起面对！我们……”她还有未完的话，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她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来。

        “不要，冷爱，不要这么残忍……我不能再没有你了！冷爱——”

        黑帝呼地一声从床上坐起，阳光从窗外射进来。黑帝满头是汗，内心仍无法平静，那个梦太可怕了。诚然，被束缚在血色的十字架上的他不想连累冷爱，可是，血色的羁绊在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就形成了，如果继续对她置之不理的话，她或许会更危险！

        事到如今，消极逃避已经无法解决问题了，吴云的事已经是个很大教训了！在他疏于防备的时候，她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他而去。这个噩梦永远也不会在心里消失。但人死不能复生，他虽然一直不想接受，甚至封闭内心。但那个孩子的出现却以迅猛的速度在逆转着一切。为了那个固执而又痴傻的孩子，他现在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了。

        所以说，这世上最对付的人就是傻子。你明明早知道自己注定悲剧的宿命，决意放弃一切。怎奈不知利害的她就这样傻乎乎地闯进来，不要命地介入到这黑暗的世界里，拼死都要阻止你。黑帝表面冷酷，内心却是极温柔的，虽说在他眼中，自己的幸福早已化为泡影，但他又怎么忍心把冷爱也拉进他这不值得拯救更无法拯救的命运之中？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她，必要的时候，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她，只她一个人活下来也是好的！想到这里，他突然翻身下床，胡乱洗了两把脸，登上皮鞋就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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