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小水

##  十楼有双眼睛在看你

电梯到了，门缓缓滑开。

十楼走廊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得不像人间。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还在自动播放——那是邻居张姐三小时前发来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我家房门大开，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蹲在玄关，正对着镜头慢慢抬起头。

可我没有孩子。

老式公寓的声控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只有头顶这盏灯固执地亮着，让我想起小时候停电时点的那根白蜡烛。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那声音在走廊里被放大了十倍，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移动。

我停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动。

“咔哒。”

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暗红色的光线从布料缝隙漏进来——外面明明是正午，可这光像是黄昏，又像是谁在屋里点了一盏罩着红布的老式台灯。

屋子里有人。

不是活人。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视线边缘，在我余光恰好够不到的地方。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时躲在窗帘后面的人，你知道他在那里，风一吹，布料的轮廓微微鼓起，可就是看不见脸。

手机突然响了。张姐。

“你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听见，“我刚才又看了一眼监控……你门口那小孩，他动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客厅正中央，那块暗红色的光斑慢慢移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窗帘后面爬出来。我听见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地板。

“还有，”张姐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个视频我后来仔细看了。那小孩抬头的时候，他对着的方向好像不是镜头……是你家客厅里面。就像，就像他是在等你开门进去。”

电话断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了第二个心跳声。它在房间深处，频率比我慢得多，沉重地、缓慢地鼓动着，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蜷缩在阴影里呼吸。

我想跑。

可脚像灌了铅。某个念头突然钻进脑海——跑哪里去呢？这里是我家。我搬进来三个月了，从第一天起就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洗澡、看我吃饭、看我睡觉。衣柜门会在半夜自动打开一条缝，厨房水龙头会自己拧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我一直告诉自己那都是老房子的毛病。

直到今天，对门张姐发来了那段监控。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可就在那片黑暗里，我隐约看见了轮廓——一个矮小的、佝偻着的身影，蹲在床脚。它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

它慢慢转过身。

一片寂静中，我听见它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

“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有尖叫。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填满了整个面部。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我，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而那倒影的背景里，我清楚地看见自己正站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孩子。

那个男人，是我。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三个月前我在这间屋子里犯下的罪，我用枕头捂住的哭喊，我拖进浴缸的身体，我封进墙里的、小小的、穿红衣服的……我的孩子。

而他现在蹲在卧室床脚，用那双巨大的眼睛看着我，慢慢咧开了一个笑容。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是面部皮肤裂开一道缝。

“爸爸，”他说，“你把我砌在墙里的时候，墙上有一道缝。我就从那道缝里看你。”

“每天看，每夜看。看你吃饭看你洗澡看你睡觉。看你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没事的没事的’。看你越来越瘦，看你不敢关灯。”

他站起来，红色衣服拖在地上，湿漉漉的，滴着水。

“爸爸，墙上的缝越来越大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出来了。”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天花板上的灯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之间我看见客厅墙上那道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暗红色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

“别怕。”他停在我面前，仰起头。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映着我惨白的脸，“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被关在墙里是什么感觉。”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那手冰凉刺骨，湿淋淋的。

我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在那瞳孔的倒影里，我看见墙壁上的裂缝终于完全裂开，露出黑洞洞的内腔。而我正被什么东西拖进去，一寸一寸，像被黑夜吞没的最后一缕光。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张姐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家墙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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