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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再水一天,明天一起补


##  老槐树的第二种面孔

老槐树在村口站着,已经二百一十三年了。树干粗得两个大人合抱不来,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却年年抽出新芽。尤其是春天,满树白花如雪,香飘十里。村里人都说,这树有灵,护着一村老小。

可没人知道,老槐树其实有两副面孔。

白天那副,慈眉善目,微风拂过时枝叶沙沙,像在哼唱古老的童谣。孩子们在树下嬉闹,老人们在树荫里摇扇,谁都觉得岁月静好。但一入夜,特别是月圆的夜晚,老槐树就换了另一副模样——树影会爬,会像八爪鱼一样悄悄伸长触须,沿着墙根、屋檐,无声无息地蔓延。那些白天的笑声,到了夜里,就变成了枝桠间细碎的、听不懂的私语。

阿婆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她今年九十三岁,是村里最年长的。我记得小时候,每到月圆夜,阿婆就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老槐树下,点三炷香,摆一碗白米饭,然后对着树洞喃喃自语。我问她说什么,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跟老邻居说说话,让它别寂寞。”

去年秋天,阿婆走了。丧事办完那天,恰好是月圆。村里人按习俗,要把阿婆生前用过的东西烧给她。东西堆在老槐树下,火一点,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飞。奇怪的是,那天夜里风不大,纸灰却绕着树干转了三圈,才慢慢散去。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老槐树的影子动了——它悄悄伸出最长的一条,轻轻拂过阿婆的遗像,像一次告别。

从那天起,老槐树开始变了。

先是树皮上冒出一些奇怪的瘤子,形状像人脸,眯着眼,嘴角似笑非笑。有人说是树老了,正常。接着是树洞,以前深不见底的树洞,现在能看见洞底了——白森森的,像骨头。最怪的是,每到夜里,树枝会自己晃动,明明没有风。

上个月,新来的村支书决定修路,老槐树挡在规划的路中间。他找来施工队,说要锯树。村里老人跪了一地,求他别动。支书年轻气盛:“一棵树而已,能有什么?”

锯树那天是阴历十五。

电锯刚挨上树皮,天突然就暗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暗,是像有人把灯泡拧灭了的暗。工人们手里的电锯“啪”地熄火,怎么拉都拉不着。然后整棵树开始抖,是那种愤怒的抖,落叶如暴雨倾盆。有人尖叫——树影动了,像活过来的黑色蟒蛇,从树根处涌出,沿着地面飞速蔓延。它绕过跪着的老人,却缠住了施工队的脚踝,一寸寸往上爬。

我在人群里,亲眼看见树影爬上了村支书的腿。他脸色煞白,动弹不得。树影在他身上聚拢,渐渐显出人形——那身形佝偻,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姿态像极了阿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所有人脑子里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这树是我种的,我护了它一辈子,它护了你们一辈子。谁动它,我动谁。”

树影松开了。施工队连滚带爬地跑了。村支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天之后,没人再提锯树的事。老槐树依然站在村口,白天慈眉善目,夜里暗影涌动。只是树皮上的瘤子,多了一张——那张脸慈祥而安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嘴角含笑,是阿婆走时的模样。

现在每逢月圆,我学着阿婆的样子,去树下点香、摆饭。有时夜深人静,我能听见树叶沙沙响,像两个老邻居在聊天。一个声音很轻,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另一个声音很老,像根须在泥土里慢慢伸展。

它们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有些陪伴,换了形式也还在。老槐树的第二种面孔,是守护。只不过从前守护村庄的,是树;如今守着树的,成了人。

树影婆娑,阿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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