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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满朝文武跪求我


那场发生在深宫之中的变故,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不过是某一天夜里听到的几声闷响,和第二天清晨街头巷尾多出来的几队甲士。
  如今连那些甲士也全部撤走了,曾经戒备森严的场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重新卸下了门板,卖胡饼的老汉重新支起炭炉,卖浆水的妇人重新扯开嗓子吆喝,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至于前些日子那些腥风血雨的大事——赵高伏诛、胡亥自尽、扶苏被软禁——在普通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说上几句也就过去了。
  毕竟那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离他们的日子太远,远到就像天际偶尔滚过的一声闷雷,听个响儿也就罢了,谁也不会真的去操心打雷的是哪片云彩。
  真正让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是镇国侯的名声。
  这位年纪轻轻的白衣侯爷,在咸阳城百姓的嘴里已经快要被捧到天上去了。
  有人说他在北疆一剑斩了当世顶尖的剑客,有人说他在蜃楼上单枪匹马挑了阴阳家的老巢,还有人说连墨家那座铁桶一般的机关城都是他一个人打下来的。
  这些说法真假参半,越传越玄乎,到后来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编出了一套一套的话本,什么“白衣侯爷夜破机关城”、“镇国侯一剑斩宗师”,说得唾沫横飞,听的人也跟着拍桌子叫好。
  他的威望在民间发酵得越来越快,几乎被神化成了帝国的保护神。百姓们坚信,只要有这个人镇着,天下就翻不了天,太平日子就能一直过下去。
  那些经历过战乱的老人们说得更直白——当年六国还在的时候,日子哪有现在这么安稳?如今天下一统了,赋税也不算重,徭役也不算多,外头没有打仗,家里有口饭吃,这就是好日子。
  而这样的好日子能不能继续过下去,就看这位镇国侯能不能把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叛逆分子全都镇住。
  在无形之中,他的声望已经能够和那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相提并论。当然,这话没人敢明着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始皇统一了天下不假,可这些年修驰道、筑长城、建陵寝,百姓背地里也免不了有些怨言。
  而这位年轻的镇国侯不一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冲着保护这个帝国去的,身上还没有任何让人指摘的污点。
  在咸阳百姓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尊还没有被岁月磨损的完美雕像,浑身上下都闪着光。
  章台大殿前,文武百官早早聚集。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章台殿的琉璃瓦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可殿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文官们穿着深色的朝服,腰间挂着绶带,手里捧着笏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武将们身披甲胄,腰悬佩剑,站得笔直。
  相熟的人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时不时朝大殿紧闭的门扉望上一眼。
  趁着皇帝还没到,官员们的交谈还算放得开。
  “赵高那个阉人,胆子真是包了天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捋着胡子摇头感慨,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周围的几个人听见,“竟然敢蛊惑公子作乱,简直是自寻死路。
  老夫在朝中做了三十年的官,还从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内侍。”
  旁边一个中年官员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可不是嘛。好在镇国侯及时赶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是没看见那天晚上的阵仗,朱雀大街两边全是甲士,刀都出了鞘,弓箭手在屋顶上蹲了一整排。我当时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吓得腿都软了。”
  另一个官员闻言,忽然冷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一个干瘦的同僚,脸上露出几分揶揄的神色:“老张,我记得当初赵高的弟弟带兵驱赶咱们的时候,你可是咬着牙说要跟他们拼了的。怎么后来蹲在墙角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个被称作老张的官员立刻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转过身来瞪着说话的人:“放你娘的屁!谁抖了?谁蹲墙角了?我那是——那是在避其锋芒!你没读过兵法吗?不跟你这种莽夫一般见识!”
  周围几个官员哄笑起来,老张的脸更红了,却也不好发作,只是恨恨地哼了一声,把袖子一甩,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笑过之后,有人把话题转到了那位畏罪自尽的胡亥公子身上。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起来,胡亥公子也真是……”
  “嘘——”立刻有人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目光朝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警告道,“别说了。始皇已经定了调子,这件事到此为止。谁敢再多嘴,就是不想要脑袋了。”
  提到胡亥的人立刻噤声,讪讪地闭上了嘴,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周围的人也都识趣地不再提这个名字,把话题岔到了别处。
  话锋一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议论起太子之位。
  胡亥已死,扶苏彻底失去圣心被软禁在府中。那么太子之位落在谁头上,已是明摆着的事——放眼整个大秦,除了那位战功赫赫的镇国侯之外,还有谁能有这个资格?还有谁敢有这个资格?
  不少脑筋转得快的官员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朝会上,只要始皇一开口,他们就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上奏请立太子。
  这可是板上钉钉的拥立之功,从龙之功,要是能抢到第一个,日后的仕途就是一片坦途。那些反应慢的、犹豫的、观望的,到时候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喝汤。
  文官行列的最前方,相国李斯垂手而立,面色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心里翻涌的念头比身后的任何人都要激烈。他也在盘算着同样的事——第一个上奏,抢下拥立之功。
  而且他比别人更急,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之前的处境有多危险了。
  他庆幸自己在关键时刻站稳了立场。虽然当初他也犹豫过,也动摇过,也在心里盘算过要不要向赵高那边靠一靠,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站在镇国侯这一边。
  这个选择救了他的命,救了他满门上下几百口的命。如果当初他走错了一步,此刻他的府邸早已化作人间地狱,九族不保。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仍然会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起头,朝大殿前方望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晨光从东边的廊柱之间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把雪白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从背后看过去,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周围的文武百官在他身后站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弧度,谁也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个人和大殿里的其余人隔开了。
  李斯看着那道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辅佐始皇几十年,亲眼看着大秦从一个西方强国一步一步变成天下唯一的帝国。
  他见过无数的人——有才华横溢的,有勇猛无双的,有智计百出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镇国侯这样的人。
  这个年轻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墨家机关城、北疆战场、赵高谋逆……每一件事都足以让一个人名垂青史,可他却像吃饭喝水一样轻描淡写地全都做完了。
  大秦后继有人。
  李斯在心里默默念了这四个字,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今天这场朝会,他必须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就在这时候,大殿门外传来近侍尖细而悠长的通报声——“皇帝陛下驾到——”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交谈声同时停止,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文武百官迅速整理衣冠,挺直腰板,双手捧起笏板,目不斜视地站好。
  大殿正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毯。始皇嬴政身着黑龙袍服,头戴冠冕,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袍服在晨光中泛出一种深沉的黑金色光泽,袍摆上绣着的五爪金龙随着他的步伐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游动着。
  他脸上的憔悴早已一扫而空。前些日子那些深宫里的阴霾、谋逆的惊变、父子相残的痛楚,好像全都被他从身上抖落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千古一帝的威严气度,眉宇之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比往日更盛了几分。他的目光从大殿中扫过,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群臣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大殿中轰然回荡:“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始皇穿过两列朝臣之间的通道,步上台阶,在正中的龙椅上落座。他的袍摆散开来,铺在脚踏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随意地挥了一下,示意众人平身。
  “平身。”
  近侍上前一步,扯开嗓子,按惯例喊了一遍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套话。声音还在大殿里回荡的时候,文官行列的最前方就有人动了。
  李斯抢在所有人前面站了出来。
  他这一动,身后那些同样抱着抢功心思的官员全都愣了一愣,随即在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是老狐狸,动作比谁都快。
  他们懊恼自己慢了一步,却也只能咬牙忍着,眼巴巴地看着李斯走到大殿正中。
  李斯在丹墀下站定,双手捧着笏板,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腰来,深吸一口气,慷慨陈词。
  他先说帝国如日中天,陛下功业远超三皇五帝。这番话虽然是对皇帝的恭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铺垫,真正的戏在后面。
  果然,李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指出太子储君之位空悬会导致人心不稳。他说,储君乃国本,国本不定,则天下不安。
  如今陛下功盖寰宇,大秦铁骑踏遍六合,可若储位空悬,便如同大厦缺了一根顶梁柱,遇上风雨便容易摇动。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他将镇国侯的文韬武略一一列举——从墨家机关城的攻伐,到北疆战事的决胜,再到咸阳平乱的果决,种种功业压得当世无人能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慷慨激昂的腔调,像是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臣,难得露出了一丝真情实感。
  “臣李斯,昧死上奏——”他双手将笏板高举过头,腰弯到了最深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请陛下立镇国侯为太子,以安社稷,以固国本,以延大秦万世之基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李斯身后那些文官像是被打开了闸门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群人乌泱泱地跪倒在地,笏板举得一个比一个高,声音一个比一个响。那些挤不到前面去的人急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己连第二批都赶不上。
  整个章台大殿像是忽然炸开了一锅沸水,朝堂上从来少见如此整齐划一的场面。
  武将行列中,王贲虽然竭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却藏不住眉眼间的喜色。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比平日里更直了几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眼睛里亮着光。
  王家这一次押对了宝。从最初的北疆开始,王家就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镇国侯这一边。当时还有人觉得王翦老糊涂了,把全族的命运押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可现在呢?回报将是百倍千倍。后世子孙只要不犯谋逆大罪,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王家以后在帝国朝堂上的位置,只会比从前更稳,更牢,更高。
  站在王贲旁边的蒙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面色如常,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平视前方,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可他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息。
  蒙家与王家争斗了这么多年,从父辈开始就互相较劲,眼看王家这几年稍微式微了一些,蒙家几乎要成为军中第一族了,可转眼之间就被彻底反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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