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定时情书

“哎！这校服穿上身就是不一样。”

        樟树下，胡雨芝拢了拢任佳的衣领，紧接着退后一步，踱着步子看了她好几圈。

        “佳佳，你白了不少。”

        “现在又不是夏天，当然会白。”任佳被她看得老不自在，又瞅见前方巷子口一个火红的单车冲了出去，明白时候不早了，急忙也向外跑去。

        意识到自个儿铁定会迟到，完全是因为在过去的一周里，陈岩从来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而此时此刻，就连他都把任佳甩下了一大截，任佳难免不会着急。

        只是等到她火急火燎地冲进学校大门，一眼望见综合楼楼顶的巨大时钟，任佳才发现，今天根本早得不同寻常，离早自习正式开始居然还有20分钟。

        任佳沿着圆梦湖往教学楼走，不自觉放慢了步伐。过去的一周她没仔细留意，今早忙里偷闲，才发现前海一中的校园景色很是不错，有湖、有花，湖边还有绿树成荫的小道和雅致的凉亭。

        晨风沁凉，水波微漾，任佳经过一条鹅卵石小道，来到走过许多次的致远楼，发现楼梯旁的多媒体教室忽然开了。

        在她的印象中，这间教室一直是关着的，可今天不仅开了门，教室里还依稀传来了一个分外好听的女音。

        直到走近了，任佳才发现讲台上并没有老师在说话，这声音来自于两个立体的音响。

        大屏幕上，一个一身黑西装的干练女老师正上着课，授课内容正与播音主持有关，只是她的课不像是近期录好的、看画质有些久远，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录制的影片了。

        她右眼下有一颗小红痣，长相却分外英气，讲起课来更是铿锵有力，节奏不疾不徐，台下的一众人等都听得很认真，就连任佳都莫名入了迷。于是，当任佳一步三回头走过教室后门，一转身，转角楼梯处倏然冒出一张脸时，她惊得直接跳了起来。

        幸好这张脸足够标致，她才不至于被吓得当场失声。

        “你怎么在这里啊！？”

        陈岩看见她也有些惊讶，没立即答话，眼中难得闪过了几丝不自在。

        任佳立刻想起童念念说过自己是播音主持的艺术生，而就在几天前，她好像还听身旁的同学聊到过，文科班所在的求知楼是没有多媒体教室的，因此，播音生每周一早晨都会在致远楼一楼上专业课，非常热闹。

        原来……

        宛如开窍一般，任佳福至心灵，立刻就理解了陈岩在周一这天破天荒早起的理由，一边想着，她再次回头往教室里鬼鬼祟祟望了一眼，果然，倒数第二排那个马尾高高扬起、身体挺得笔直的女生，可不就是童念念？

        那副钢笔画又一次浮现在了任佳脑海之中，她一回头，瞧见陈岩已经走了，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心底缓慢升腾起了几丝窥得秘密的负罪感。

        周一第一节课是语文课。

        第一节课结束时，语文老师袁红合上书本，在一片刺耳的铃声中，努力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有不少同学的作文还是一塌糊涂！我知道你们没多少课外时间，但经典名著总归还是要读的，不然考到名家赏析怎么办？打算在考场上抓瞎吗？”

        台下一阵沉默，这是理科班不少男生的通病——语文要相对薄弱一些，作文尤其如此。

        “行！”下课铃响完，袁红见不少学生已经提前翻开了数学课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就不重视作文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三脚踹不出一个响屁，情书都得从百度文库里找。”

        这话一出，学生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老师您说什么呢？我们又不会早恋！难道您高中收了不少情书？”

        袁红是刚毕业一年的师范老师，为人随和，向来和学生开得起玩笑，比起其他老师，学生们在她面前要放松不少。

        “别贫！我是要你们多花点心思在自个儿的作文上。”

        话题已经起了个头，等到老师一走远，学生们就敞开了聊起了八卦。

        任佳对于尖子生的刻板印象再次被打破，她发现，班里有些同学知道的八卦还真不少。

        而且，他们谈论时，用的还不是谈恋爱、在一起……诸如此类的词汇，而是谁又看上谁了、谁又和谁好上了……这种轻佻又雀跃的口语化表达，言语间夹杂着难以隐藏的兴奋与慌张。

        由于陈岩一下课就离开了教室，并不在场，任佳甚至还听见了他的名字。

        提起他的人还不少，都压低了声音猜测着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作为一个误打误撞了解到相关信息的知情人士，任佳简直听得惴惴不安。

        离下节课上课还有五分钟时，任佳拿起了水杯，终于决定远离八卦现场去透口气。

        还没走到门口，陈岩和童念念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二人似乎只是偶遇，陈岩明显有话想说，却在童念念抬头看他的间隙身形僵硬地走开了。

        童念念则在教室后门处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圈。

        任佳没看错的话，童念念的视线停在了她的身上。

        “你找我吗？”走到门口后，任佳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对。”童念念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我想找你帮我一个忙。”

        一边说着，她迅速把一封信塞到了任佳手里。

        “我才知道你是裴书意的新同桌。”塞完信，童念念凑近任佳的耳朵，小声道，“帮我把这个给他吧。”

        不用想都知道信封里装着什么，一封情书，鬼使神差地，任佳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刚刚入座的陈岩，而陈岩也正看着她，神情紧绷。

        回到教室座位上后，任佳故作轻松地把信往裴书意桌上挪了挪，而裴书意只用余光扫了眼她，沉默着把信塞进了课桌里。

        做这些时，任佳只觉得身后冷飕飕的，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她都再没敢往角落里望一眼。

        任佳从来没想过，童念念会这么频繁地出现在九班门口。

        毕竟文科班所在的求知楼与理科班所在的致远楼分别在圆梦湖的两端，距离不近，更何况九班还在致远楼的五楼，上来一趟得费不少功夫。

        每一次见到童念念时，她总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狼狈不已。

        “他看了吗？”

        距离上次送信已经过去三天了，再一次，童念念倚着栏杆喘着气，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裴书意从来没有在教室里打开过童念念的信，甚至有一次，任佳亲眼见他把信扔进了废纸篓，任佳想安慰她，却又不知怎么撒谎，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童念念的眼眶却一瞬就红了。

        “谢谢你。”童念念低下了头，哭笑不得，“可是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任佳心情也跟着低落了下去，回到座位，察觉到裴书意同样有些低气压，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她好像哭了。

        “不用告诉我这个。”裴书意翻开了英语书，生硬地转了个话题，“昨天的课文背了吗？”

        看来裴书意并不想提起这件事，任佳小声说了句抱歉，继而拿出英语课本，更加小声地默念起了课文。

        任佳的英语发音很不标准，以往就不自信，转来前海一中后更不自信，从来都只敢小声读，就怕被人笑话。

        只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上课铃响完，姜悦刚往讲台上一站，就抽查起了课文背诵情况，而第一个被抽到的人，就是任佳，她需要背诵出前三个段落。

        任佳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it‘salomstimpossibletogothroughlifewithout……”

        一句话还没背完，教室里就爆发出了一片笑声，任佳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仍然硬着头皮往下背。

        “withoutexperiencingsomekindoffailure……”

        右边有个男生小声模仿起了任佳极不标准的英语口音，双手还夸张地挥舞了起来，在断断续续的窃笑中，任佳终于成功忘记了下一句是什么。

        “还能背下去吗？”讲台上，姜悦关怀地朝她笑了笑，温和道，“没关系，可以坐下来再记记。”

        任佳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不必犹豫，说不能，然后坐下，这场滑稽戏就会就此打住，可她仍然僵硬地挺立在教室里，任佳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说不能，嘴皮刚一蠕动，就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妈妈带着她去往李主任家里、一遍遍小声重复谢谢的那个下午。

        看向她的人渐渐越来越多，前排也有不少人回过了头，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并不擅长伪装，他们或许没什么恶意，可眼里的好奇、同情、嗤笑……全都是明晃晃的，刺得任佳心底发慌。

        难以融入的外来者、不可避免地被注视——任佳咬紧了嘴唇，垂下的双手逐渐握成了拳，原来，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讨厌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只能从他人的眼中看见自己模糊而怪异的轮廓。

        “坐下吧。”姜悦朝她挥了挥手，轻声叹了口气。

        比起那些明晃晃的嘲弄，这声微不可闻的叹气反而更让任佳难过。

        “people……”

        任佳于是背过身去，将那些陌生而熟悉的面孔统统放置于自己身后看不见的地方，紧接着，她再次低下头，继续起了她那蹩脚的课文背诵。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起哄声忽然滞住了，姜悦翻开课本的动作也陡然停住了。

        “peoplewhodosopossiblylivesocautiouslythat……”

        “……thattheygonowhere”[1]

        任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背完最后一句的，她只记得，当她抬起头时，姜老师已经含笑站在了自己身前，眼里尽是欣赏，而其余人的表情，她一概看不见。

        当然，除了陈岩。

        陈岩就在教室最后方的角落里，即使任佳躲开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也躲不开他的，只是，在任佳的潜意识中，这个人应该连头都懒得抬，但是此时此刻，陈岩却分外认真地盯着她，尽管看上去有些冷漠，脸上却没像其余人那般挂着让她难堪的各种表情，冷酷却自然，和平常并无二异。

        “坐下吧，任佳，你很了不起。”姜悦朝任佳笑了笑，走向了任佳余光所及的位置。

        “剩下两个段落，陈岩，你来背。”姜悦笑着站定，“怎么样？胃痛好点了吗？”

        陈岩：“……”

        下课后，童念念又出现在了九班门口。

        她仿佛满血复活一般，把第四封信塞进任佳手中时，还偷偷瞄了眼在走廊上罚站的陈岩。

        “这是陈岩吗？怎么在走廊上一动不动。”

        “额……”任佳不想在陈岩暗恋的女生面前揭露他被英语老师罚站的事实，只好含糊地开了口，“看风景吧。”

        “好吧。”童念念又瞥了他几眼，喃喃自语，“我之前好像在校门口见过他，和几个骑摩托的男生在一起……对了！我周一上播音课时，也经常在走廊上看见他，他很喜欢去一楼看风景吗？”

        “唔，很有可能。”

        任佳简直想光速逃离现场，不知为何，她本就不是对八卦感兴趣的人，却总是莫名其妙被卷入各种思春期旋涡之中，就拿对裴书意有意思的童念念来说，就因为自己是裴书意的同桌，童念念俨然已经把她当成了联络邮差。

        而且她这邮差还是单向联络的，裴书意从来都既不直接拒绝、也不直接回应，搞得任佳找不出任何由头和童念念撂下这活儿，每次童念念亲切一叫，她就老实巴交地跑过去，继而更加老实巴交地承受着角落里某人阴恻恻的眼刀，万分别扭地把信递给裴书意。

        不过说到底，任佳无法拒绝的原因只有一个。

        几天前，任佳和童念念再一次在食堂相遇时，童念念热情和她打起了招呼，她身边的女孩想来没见过任佳，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谁。

        而童念念毫不犹豫就说出了那句话。

        “任佳，我新认识的朋友！”

        朋友——她对这个两个字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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