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南念归信心满满的样子让洛子归有点犯嘀咕，直到这时候他才觉得南念归似乎真的打算去颐思园，按照他的说法，驱鬼。

        不过洛子归好歹接受了这么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对鬼神之说有一定的免疫。没有亲眼见到，他还是有点不太相信。

        南念归：“不过去之前我得先准备点东西。”他看了一眼洛子归，“我要去这里的市场一趟，现在还不知道旅馆里什么情况，你暂时还是别回去了。”

        洛子归想了想刚才被围追堵截，顿觉后背一阵凉意：“有道理，我也就跟你一起去市场逛逛吧。”

        洛子归去了趟公共厕所，将身上刚才保洁员大妈借给他的员工服脱下来叠好，放在了刚才问路边的店里讨的纸袋子里。南念归说有几样东西估计很难买，而且他还得找人现做，过程会非常无聊。

        听他这么说，洛子归也知道南念归恐怕不希望自己跟着去，也就暂时跟他分开，自己独自闲逛。同时好奇南念归到底想买什么：桃木剑？符纸？还是大佛珠？

        不论南念归是穿着道服一挥拂尘，还是学着金刚力士抡起大佛珠就朝人家（鬼）的脑袋上砸，这画面都太过美丽，洛子归有点想象不出。

        剧组的拍摄带动了璟奇古镇的旅游业，这里的市场还是很热闹的。大大小小的商铺沿着街道两边排开，有的店干脆就是老建筑改修成的。

        不仅如此，还有流动的摊头。洛子归停在一个卖花的摊头前。

        这个摊子十分简单，就是一辆小推车，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花，刻意包成一束一束的。老人家头发花白，头顶裹着一条薄布巾，正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晒太阳。见到洛子归停留，她抬起头，操着明显带有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他：“啊要买花？”

        这些花朵颜色缤纷，有的是连盆栽的，有的是刚剪下来，朵朵鲜艳。洛子归看了看，有些花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据老奶奶说，这些花都是今天新采下来的。

        洛子归指着一束扎在一起，色泽如雪的花好奇道：“这是什么花啊？”

        “这是荼靡。”

        荼靡？

        这倒让洛子归愣了一下，他还记得“开到荼靡花事了”这句话，不过近距离一看，这荼蘼开得真美，而且总给洛子归一种熟悉的感觉。

        老奶奶正没生意，看他感兴趣，就介绍道：“这个荼蘼花是我们本地独有的一个品种，特别好看，家家户户都会种。而且只有这个时间有，再过段时间就全谢了。”

        “家家户户都会种？”

        不过颐思园里似乎没有见过这种花，不知是什么原因。洛子归忽然想起，昨夜他看向梳妆镜时，梳妆镜上的花纹，跟眼前的花十分相似。

        虽然当时只是惊鸿一瞥没有看清楚，不过洛子归用手机调出了网上关于千金阁陈设的照片，仔细放大了镜头，果然，就是同一种花。

        “这种荼靡花只有这一种颜色吗？”

        “有其他的，淡红粉紫，不过还是这种白的最正宗。”

        见洛子归一直盯着这束荼蘼花看，老奶奶道：“这束不太新鲜了，你要是想要，我一会儿回去给你剪一束新的。”

        洛子归想到花一旦离枝就容易枯萎了：“我先去找我朋友，回来买。”

        “好的好的，那我给你留一束新鲜的。”

        洛子归沿街又逛了一会儿，同时四处寻找着南念归的踪影。而南念归那边似也完成了自己的事，发了个定位，和洛子归会合。

        南念归走过来，洛子归发现他提着一个小巧玲珑的四角灯笼。

        灯笼的棱角看起来是用竹签制成的，最外层罩着四面白纱。顶部则是一个竹轮。里面是一个滚筒，滚筒上似有很多小孔，这些小孔又似乎组成了奇异的花纹。

        洛子归惊喜地叫道：“这不是走马灯吗？”

        “对啊。”

        “你要买的东西就是这个？”

        “我本来想找香烛店的，结果这里没有，幸亏遇到了一个灯笼店，勉强做了这个。”

        “你要把这个提进颐思园吗？”洛子归记得颐思园里可是禁火的，“这个灯笼怕是带不进颐思园。”

        “你放心，我不会点火进去的。”南念归道，“你看，这里面也没有蜡烛。”

        洛子归这才放了心。同时，南念归点开了手机，告诉他：“我们可以回旅馆了，那些人都已经走了。”

        这时洛子归才想起来，他正是为了躲那群疯狂粉丝才跑出来的。

        随着警察的及时赶到，请走了带头的几位群情激愤的粉丝，原本围在旅馆门口的那群人也都散了。只是灵异事件加上粉丝闹腾，整个剧组的气氛落到了最低点。

        回到旅馆，洛子归赶紧将之前借来的员工服还给保卫大妈，并衷心感谢她的仗义相救，跟他们的上司表达了他的谢意。

        没过多久，跑去交涉的制片主任和导演他们也满脸疲惫地回来了。

        面对一众等着处理结果的剧组人员，制片主任叹了口气：“目前颐思园那边协商下来的结果是愿意为我们延长一天半的拍摄时间。后面还有其他剧组等着接场。”

        他说到这里时明显有人不满，甚至叫了起来：“都这样了还不停拍？”

        导演瞪了一眼说话的人，安慰道：“希望大家好好调整精神，明天还是正常开拍。”

        很多人发出哀叹，明显不买账，只是碍于合约在身不能走罢了。

        看出大家的情绪都不佳，南念归忽然开口道：“我刚刚在古镇的一个店里买了一些护身符，据说很灵验，不知道大家需要吗？”

        这时候人人自危，抱着“有总比没有强”的想法，也不管这种护身符到底管不管用，每个人都领了一个。南念归落落大方地挨个发完，将留下的一枚淡蓝色的护身符递给了洛子归：“这是你的。”

        洛子归接过来一看，很朴素的造型。蓝色的小包被红线系住，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刻着云纹的木珠。

        这时有人忍不住笑道；“小洛胆子大得很，都跟知璇换了房间。他不是不相信鬼神，还要护身符做什么？”

        洛子归还没说话，南念归先代替他不卑不亢地回答：“虽然不信鬼神，但求平安。”

        旁边收了护身符的人也跟着起哄：“对啊，赶紧接着。你的助理关心你呢。”

        这一天，剧组全员因为多日的曲折，休息得也很早。看来这事一天不解决，剧组所有人的都会绷着一根弦没法放心。

        等到傍晚的时候，南念归看了看时间，便换了衣服打算出门。

        洛子归原本还在浏览手机上的消息，见他要走，连忙道：“等等我。”

        南念归一愣：“你也要去？”

        “那当然。”洛子归不仅趁说话的这段时间穿好了衣服，顺便连灯笼都提上了，“我也想看看……嗯……搜索来的破除灵异的方法究竟是什么样的。”

        夕阳已经落山，但天色却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凉润的晚风轻轻拂在面庞上，南念归望着仍浮在天上的晚霞说：“其实你不必跟我过去。”

        洛子归说道：“你都有解除灵异的方法了，我为什么不能过去？”虽然是搜来的。

        见南念归没有回答，他又俏皮地补充：“你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尽管颐思园今日关闭，不过古镇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华灯初上，古镇也披灯染彩，换上一副与白日全然不同的气象。

        他们与熙熙攘攘的游人擦肩而过。古镇的夜景极美，不仅街巷上花灯如梦，河面上也是流光溢彩。很多旅客都会选在这里打卡留念。直到走过一座桥，离开了主街，人才稍微少了些。

        走着走着，南念归忽然问：“你相信鬼神的存在吗？”

        洛子归半晌无语。若是几天前他一定会说不相信，可是这几天剧组里连连发生奇怪的事，似乎真有什么问题。过了半晌他才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出乎南念归的意料。毕竟在他的印象里，洛子归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正因为他相信科学，所以方知璇遇到的事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他讶异道：“我以为你是无神主义者？”

        “我相信凡是发生过的事，必定有为何会发生的原因。只是我暂时还不知道罢了。”他看向南念归，“比如颐思园的灵异事件，也是这样。”

        南念归深深地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俊秀的男子跟他记忆里那个总是阳光开朗又有点没心眼的男孩有了不小的区别。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颐思园里真有灵异的东西……比如说鬼存在？”

        “那我也不怕。一来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二来，”洛子归拿出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不是还有你给的护身符吗？”

        等到转过街角的时候，看到一辆小推车正吃力地上坡，眼见就要滑落，洛子归赶紧上前帮了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前面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老妇人转过身，看到洛子归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哎呀，你怎么才来。”

        洛子归这才认出，这不是之前那个卖花的老奶奶吗。

        老奶奶埋怨道，“我差点收摊了，喏，你看，只剩这一束荼蘼花了。”

        这时洛子归才想起来，他本来想买荼蘼花的，结果后面居然忘记回去了。

        洛子归一拍额头，连声抱歉：“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他匆忙给了钱，看着老奶奶推着车远走，抱着散发着幽幽芳香的荼蘼花，跟南念归对看半晌，又笑了起来。

        只能抱着这束花去颐思园了。

        颐思园的门口守着两位工作人员。宅门庄宏，大门两边垂落的宫灯散发出朦胧的光辉，在夜色中仿佛牵引着前来观光的游客前往过去。

        见到他们两个走近，站在左边的工作人员立刻阻拦：“现在颐思园正在整修，不开放。你们走吧。”

        洛子归连忙解释：“我们是月露华韵剧组的，我们剧组租了三天在这里拍戏。”

        然而这个说法非但没有让他们放行，反而更加激怒了他们：“就是你们剧组惹得麻烦！现在就按照你们的意思封园了！快走快走。”

        旁边的同事也跟着帮腔道：“哟，现在不怕鬼了？还想进来拍戏？你们剧组想通过诬陷我们园子想拖时间？”

        洛子归也知道他们因为这事有怨气，只是他们这样的不屑惹恼了旁边的南念归。只见他沉了脸色，面庞在宫灯的映照下生出几分漠然与肃杀：“按照合约内容，颐思园的场地这三天都是由我们使用。你把我们无端赶走，这是违约。”

        两个工作人员一愣，没想到南念归直接把问题上升到这么严重。而他们俩的职衔也处理不了这样的问题。眼见矛盾要被激化，洛子归立刻说道：“要不你们找个能负责的人来，我亲自跟他说。”

        他们一个留下，一个去找了能处理的负责人来。只见一个年轻稍长，眉头紧皱的男子过来。一听说他们的剧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们说我们园里闹鬼，现在你们又要用。你们也太折腾人了，快点走。再不走就叫保安了。”

        南念归不走，一针见血：“那你是相信颐思园里确实有鬼？”

        负责人一愣，立刻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什么，这个世界上哪可能有鬼？”

        见对方又怒又恼，南念归微微一笑：“你别生气，我们来正是为你解决这事的。园里既然没鬼，我们俩在园内走走，自然什么事也没有。”

        洛子归跟他一唱一和：“我们就是那个剧组的人，我们俩不太相信晚上会有这样的事。一来我们想入戏，二来如果我们俩没什么事，那不就证明撞鬼这件事是无稽之谈吗？”

        这话说的负责人有几分心动。正如洛子归所说，本来从月露华韵剧组里传出的闹鬼消息，又被他们同剧组破除了，那不正好证明了园内什么问题也没有吗。

        想到这里，他就松了口风：“好吧，但是只能待到九点，九点以后我们就闭园了。”

        他盯着眼前的两人：“你们也知道规矩，晚上园里较暗，灯也都是宫灯。如果有什么东西损毁我一定找着你们剧组。”

        尽管负责人提了一句“晚上园里很暗”，但实际上颐思园里的各类建筑里都装了电灯。墙壁和檐角也都缀着细小的彩灯，颜色各不相同，在夜色下更加绚丽，走在期间，更觉如梦如幻。

        负责人肯定跟工作人员说了什么，一进园，洛子归就能感到有意无意在盯梢的目光。想想也是，他们俩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抱着一束花，这组合凑在一起，实在很奇妙。

        有工作人员注意到南念归提着的灯笼，不过看到灯笼里并没有光，也就放心了。

        颐思园本身也会开放夜场，给一些剧组拍摄夜景。只是这三天的时间本来就安排给了月露华韵剧组，加上这两天发生的事，园里并没有多少人。

        他们俩随便挑了一段剧情对了起来，趁着工作人员松懈的时候，溜到了千金阁底下。

        廊道上坠着宫灯发出幽幽的光芒，千金阁在这样的光线里，笼着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

        走到楼梯口，南念归又问了一遍：“你真的要上去吗？”

        都走到这里了，他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洛子归转过身，发现南念归露出迟疑的神色，安慰道：“我不都说了没事么。”

        南念归不再坚持：“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你都不必害怕。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洛子归在心里腹诽：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大战前的flag。

        跨进二楼的房间，房间里光彩明亮，这里还是装了灯。而房间里的一切，看似跟白天并无不同。

        在跨进房间的一瞬间，无风自动，原本敞开的两扇门啪的一声合了起来。

        洛子归一惊，南念归却神色平静，他低头轻声道：

        “杳冥幽幽，其光熠熠。此灯长明，消秽驱惧。迷途孤魂，引入归途。”

        他的口音很奇怪，说的话洛子归也听不太懂。不过随着他的口令，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灯笼变得莹润透亮，在没有火也没有风的情况，自己转动起来。

        光从灯笼转筒上戳出的孔透了出来，墙壁上也出现了点点闪烁的金光，似符文，似阵图，一圈一圈地悠悠转动。

        在这奇异的光芒里，南念归眼睫低垂，像极了来自隔世的人。

        洛子归惊奇地望着这太过梦幻美丽的场景，辉芒转动，他们犹如置身在一片光海里，淡淡的灯辉落在他的额发眉眼处，就连他的瞳仁深处都闪动着光芒。

        “还是不行吗。”南念归皱眉，“本以为引魂灯的光能引出来，难道是因为太弱了，所以连形都聚不起来？”

        他似乎说了一些细思极恐的话，不过洛子归却没有在意，他更好奇南念归手里的走马灯是怎么转起来的。

        他将怀里抱着的荼蘼花放到了梳妆台前，对比了一下，梳妆台上雕刻的花果然就是荼蘼花。

        只是在洛子归放下花的一瞬间，灯里转动的光也跟着一颤。

        南念归眉头一紧：来了。

        随着光影流动，灯笼外罩着的白纱逐渐开出一朵花的影子，继而更多的花影出现在白纱上，就像春光明媚，百花盛开。逐渐的，出现了蝴蝶的影子，在花丛中蹁跹飞舞。

        洛子归简直要被这生动又奇妙的“蝶恋花”惊得目瞪口呆。走马灯依旧在旋转，光影浮动，蝴蝶轻轻落在花上，而旁边多了一个纤细婀娜的影子。

        洛子归不由得屏住呼吸，这个场面实在太过奇妙。

        蝴蝶的动作也有了变化，轻轻地扇动，转瞬从赏花的影子前飞过。而赏花的人在灯笼的转动下，也动了起来，就像轻盈地跟着蝴蝶。

        灯影幢幢间，洛子归好像看到一个幽闺少女的一生。她对着铜镜低首梳发描妆；随着姐妹们一起到花园里赏花；跟父母在一起，备受疼爱；后来她好像生病了，卧倒在病床上，旁边母亲垂泪，父亲叹气。最后她化成了一缕青烟，一切消散。

        这是真正的人生走马灯。

        直到灯不再转了，南念归的面上一派漠然，对着梳妆台方向，声音里多了一分让旁人难以承受的威压：“出来。”

        只觉得灯轻轻一闪，房间里似乎骤然多了一丝凉意。

        梳妆台前，赫然站着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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