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林茵茵已经乘乱给小花换好了衣服，戴上了小帽，看着冲上去的人群蓄势待发。

        头一回，旁边一下子蹦上去几个大汉，迅速占领了台子。

        一群挂着衙役牌牌的人将其他人尽皆拦在下头，看那几个大汉表演。

        “乡亲们好，我们是个杂耍团，在街东头卖艺，有兴趣的可以来捧场。今天给大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一位大汉朝台下作了个揖。

        说罢便躺下，另一位同伴拿着块石板，准备放到他胸口，观众们挺激动，嗷嗷地伸着脖子。

        那位拿着石板的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手指哆哆嗦嗦，面上表情极其紧张。

        在放上的一瞬间，他如释重负。

        谁知跳开来时，衣角一勾，青石板掉到了地上，“咔”地裂成三半，还有些粉末在空中打着卷。

        “吁——”观众愣了几秒，发出了喝倒彩的声音。

        那几人互相看了几眼，还想辩解，却被台下的声音掩盖地严严实实，只得收拾东西灰溜溜地下了台。

        接下来又上去一个拉二胡的，一曲《二泉映月》将观众们拉得昏昏欲睡，逐渐嘈杂的拉家常声压过了琴声。

        曲子还没结束，那人便自己溜了。

        “有没有好的啊，能不能来个好的？”

        “就是啊，这么盛大的场面拉什么丧呢！”

        “真无聊！上来个有趣的吧！”

        “”

        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台，纷纷退步，林茵茵瞅准机会，拉着小花和竹枝上了台。

        梅韵和兰秋在后头抬着鼓。

        “这些姑娘漂亮！是不是要跳支小舞儿给老爷们看？”色眯眯的商贾很是兴奋。

        “搞些狐媚子玩意儿。”一个中年女人道。

        林茵茵把小花的粗布外套脱了，露出里头的衣裳来。

        主色调为亮橙色，中间缀着一件深蓝马褂，袖口是灯笼袖，领子是翻花领，边上皆坠着别致的流苏亮饰。新奇又漂亮。

        头上嵌着饰品的帽子戴在编好的辫子上，珍珠串儿垂在额头上。

        台下的观众从未见过这般衣着，一瞬间都是一震，一错不错地盯着，忘记了言语。

        安静中，台上响起了细细密密的鼓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凝在了上头。

        小花趴下，展开双臂，袖子上的流苏垂在地上，像一只未飞的鸟。

        几下鼓乐开始，小花的手臂跟随着鼓点屈伸，节节向上，如雏鹰慢慢舒展着翅膀。

        直至展到最高处，她慢慢起身，跟着鼓点左右跳跃，额上和袖子上的饰品随着动作一闪一闪，在浓重的暮色里格外耀眼。

        “咚——咚咚”

        鼓点又变得疏朗起来，每一拍的余音却像回响在人们的心上，台上的雏鹰随着鼓点的停顿定格，一下一下，留白留韵。

        随着一声重响，鼓点嘈嘈切切起来，小花展开双臂，原地跺起了小碎步，每一个步子都踩在了声音上，一点不差，舒展的臂膀又极为有力，和往常柔美的舞蹈迥然不同。

        真的像一只草原上的雏鹰，将灵魂暂时寄托进了小花身体中。

        台下依旧寂静无声，似乎已是全然沉浸于其中。一个个都仰着脸，看得痴迷。

        林茵茵感到惊喜，小花的完成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又至几个大鼓点重重地落下，小花做了几个有力量的跳跃，身上的饰品随着落地发出声音，细碎悦耳的碰撞声像是在为鼓声伴奏，敲打着人的灵魂。

        竹枝双手握着两只鼓槌，在鼓面上交替敲击起来，此时“雏鹰”已经翱翔于空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欢脱的自由。

        最后几下愈演愈烈，声响逐渐攀上了云峰，而小花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手上和腿上的动作越来越繁复，饰物的撞击摇摆越来越剧烈

        “咚！！！”

        直至最后，两个鼓槌一同砸在鼓上，小花完美定住了最后一拍。

        太出色了。

        又太新奇了。

        以至于台下很久都没有发出声响，在这个成千上万人的大广场上，竟然连簌簌风声都能听到。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才传来低低的几处议论和感叹声，直到不知是谁，率先击掌叫起好来，人们才如梦初醒似地，响起一阵喝彩声和掌声。

        那声音并不比方才的鼓声弱，热热烈烈地能传遍数里地。

        林茵茵这才放下心来，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与方才看戏时的叫号不同，这里头多了很多新奇的声音。

        “刚刚那位姑娘说这是舞蹈？”

        “应该不是吧，你见过哪个跳舞的人这么有力量，你看那小姑娘穿的衣服也不同，或许是新形式的表演。”

        “听说东瀛有种运动叫相扑，就很有力量？会否是那个？”

        没有人把这支舞和取悦挂钩，人们从里面获得的是自己的精神愉悦。

        忽然，台下一个人跑上去，与那“主持人”耳语两句，主持人大惊失色，换上一脸谄媚地神情，低声答应着。

        待很久后，全场稍稍安静了些，“主持人”在上头喊道：“诸位——今天咱们太子殿下来这里微服私访了！他要赏这位小姑娘黄金百两，还要请她到宫中去，加入乐师队伍！”

        台下瞬间就炸了似的沸腾起来。

        先是四处张望着：“太子？太子殿下在哪儿？”

        人潮汹涌，哪能认出来身穿便服的太子呢？他们将可疑的目光投向每一个年轻男子，却都只是疑心，确定不得。

        于是都将羡慕的目光投在小花身上：“我的天啊，这么个小娃子，黄金百两？”

        “小姑娘这，在哪儿学的？”

        “如果太子殿下爱看这个，我让我家那丫头也学这个去”

        风向很快就转了一个弯，这种议论声愈演愈烈。

        而台下最为目瞪口呆的，是小花的娘。

        “王大花”手里抱着儿子，身旁站着当裁缝的丈夫，本来压根没想起来死丫头去哪了。

        这霎时间上了台，还跳了这样神奇的一支舞，而且黄金百两？

        是黄金百两？

        他俩完全呆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直到李大婶看见了她，大叫道：“铁壮他娘，那是不是你们家王小花？我怎么越瞅越像？”

        随着这一声喝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有孩子的，没孩子的，都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大花”几时见过这等场面？黑黑的面庞上竟然泛起点红来，不知所措地被包围在中央，木讷地回答着众人的问题。

        在得了答案后，更多的人立刻涌向了舞蹈班子。

        笔玥和砚夏横身拦在师父前头，在潮水中艰难脱身。

        一个秋收大典，几乎就从这里落下了帷幕。

        人们已经无心再去看接下来的节目了。

        而那些拒绝过林茵茵的老板们在人群中捶胸顿足，此刻他们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大的商机。

        林茵茵那边更是热闹，小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行走的“黄金百两”，人皆想去摸上那么一把。

        林茵茵和竹枝把小花护在中间，也几乎动弹不得。

        还是几位衙役带着刀过来，将几人从包围圈中带出来，其中一位恭恭敬敬地行礼：“姑娘们，太子殿下请见。”

        林茵茵还没有回过神，便被几个衙役带到了太子殿下面前。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剑眉星目，有一番不怒自威的皇家面相。

        林茵茵一个现代人，此时在跪与不跪之间做了一番深刻的纠结。

        还是太子先开口：“孤微服私访，不必多礼。”

        他继续道：“孤对这个舞很感兴趣，想把这孩子带到宫中去，一可以表演给父皇母后看，二来宴夷狄宾客时也可以展示一二。你是她的师父吗？”

        林茵茵斟酌了一下道：“我并非她的师父，我没有她的卖身契。所以太子殿下，若是想用买人的法子，可能行不通。”

        “你不是她师父，如何教她习舞？”

        太子面上没有表情，却让人隐隐间双膝颤抖。

        但林茵茵还是斗胆地说：“太子殿下，民女想将舞蹈，作为与读书类似的东西，教她们学习。”

        “胡闹！”太子呵斥道。

        林茵茵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便改了说法：“民女并非将舞蹈与读书相提并论，民女只是想，这孩子还小，卖进宫中我们不放心。”

        “不知可否，平时在外面学习舞蹈，等太子殿下需要的时候，再将她送入宫去？”

        太子沉思了一下，脸色并不好看。

        但既然并无卖身契，他自然不愿在微服私访时强抢幼童，只是母后生日在即，不久后还将有夷狄使臣来访，有的是用这孩子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了。

        林茵茵松了口气，又道：“民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太子殿下黄金百两的赏赐，可否在前十年每年只赏一两，不得由父母代领。等孩子大了，再一并将剩下的给她？”

        太子看着她，目光缓和了一些，哼了一声：“麻烦！孤一会儿交给随从去办。让这孩子听孤的话，赏金少不了她的！”

        他挥挥手，侍卫立刻将几人带到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逐渐散开了。

        “王大花”和他的丈夫一路小跑过来，连怀里哇哇大哭的儿子都顾不上哄。

        大花将儿子往丈夫手里一塞，便凑上来抱住小花。

        她脸上的表情一惯凶神恶煞，此刻硬拗出的柔和，让面容有些扭曲。

        她抚摸着小花的脸：“那天阿娘打你疼不疼啊？”

        粗糙的手掌将小花的肌肤都蹭红了。

        “您上次打的是另一边脸。”林茵茵友善的提醒道，“大花”的表情肉眼可见得更为扭曲。

        “要你管？你懂什么，上上次是这一边”她自己都被话蠢到，讪讪闭上了嘴。

        小花却满脸惶惑，她不明白阿娘态度为何转变，有些害怕地推开了她。

        大花也不恼，仍是一脸讨好。

        她的丈夫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殷切又虚伪。

        但林茵茵知道，之后小花绝对不会再挨打了。

        都说别有所图的感情脆弱，但有的时候也是最为坚固的。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将小花留给了她的父母，一转身，发现挤满了一群面孔熟悉的陌生人。

        有胭脂店老板，客栈老板，酒馆老板

        此时异口同声道：“我们要‘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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