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下新坟

冷月悬空，山风凌冽。山洞内二十几人围坐在火堆旁。

        一个粗厚低沉的声音道：“就按老三说的办。那李辉一定想不到我们会杀一个回马枪。”只见说话那人四十几岁年纪，脸上横肉不停抖动，显然是欣喜若狂。此人正是这一行人的领头宋三。

        只见那宋三大手一挥，众丐群情激奋宛若打了鸡血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出洞而去。肖云见众人都已走出山洞，心中焦急万分，心想这一群乞丐密谋要夜袭李府，如果要他们得逞，不知有多少好人要命丧黄泉。

        肖云不知李府在何处，也不能阻止他们行凶，顿时手足无措，在火堆旁抓耳挠腮。

        突然洞外有人喝道：“你怎么还不走，如果耽误了帮中大事，瞧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从地上捡起单刀。

        肖云本就六神无主，陡然见到有人折返回来，心中一惊，登时僵在了那里。

        那人见肖云愣在那里，一脚踢在他腿上，喝道：“你的刀呢？”

        肖云被那人一踢，腿间酸软跪在了地上，嗤的一声，衣衫撕裂开来。在火光的照映下，他看到自己的衣服破破烂烂，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了。支支吾吾道：“我我的刀丢了。”

        那人怒骂一声：“瞧你这怂样，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入帮的。走，快点走。”

        此时肖云跟随一行人已疾奔两个时辰。宋三等人年富体强，不显疲态。肖云心智坚韧，一路小跑着跟在身后，离众丐保持着一两丈的距离。

        一行人又奔出五里有余，突然停在了一处庙宇门口。肖云凝目看屋前扁额，字迹早已斑驳不堪，无法辨认。心中奇怪：“他们不是要进城么，为何来此？难道杀人前还要求神保佑？”转念又想：“我倒要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迈步进庙。

        肖云站在众人身后，忽然眼前一亮，原来是宋三命人点燃了火把。只见庙内极为简陋，两侧的神像东倒西歪，地上满是尘土。人群中走出五六个人跃上神台，他们转动神像，只听轧轧声响，神像下漏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口。

        宋三命人手持火把先行进洞，众人鱼贯而入。肖云眼见只剩自己一人，迫不得已只得进洞。只见洞中甚是宽敞，三四人并排而行尚且有余。他见墙壁似有人工挖掘得痕迹，心想这样偌大的工程，不知是何人所为？

        转念又想：“难道是这帮臭乞丐‘拍花子’后的藏匿之地。对，肯定是这样。他们挖出这么大的地方，不知诱拐了多少孩子。”

        肖云此刻仿佛听到孩子们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又好似见到他们的父母伤心欲绝的样子。他义愤填庸，只想冲上前去将他们全部杀了。只要他们都死了，就不会再有孩子惨遭厄运。但是他一没有武功，二没有他们人多。他有心无力，只得摇头叹息。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肖云从暗道中走出。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只见出口竟是在佛像背后。任谁也想不到，庄严的佛门宝刹竟会变成乞丐的藏污纳垢之地。

        肖云紧随众人出寺，只见匾额上隐约可见“白马寺”三字，他忽然觉得这“白马寺”三字好熟悉，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城中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生息。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停在了一所宅院的后门处。人群中闪出一人，手拿短刀拨弄门栓，啪嗒一声轻响，那人推门而入。突然传来狗吠之声，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手段，声音戛然而止。

        肖云寻思：“这群乞丐对付狗还真有一套。”

        片刻后，那人折返回来，低声道：“好了。”

        肖云跟随众人穿廊越阶。见几十间屋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左侧一间屋子窗中透着亮光，屋内传来阵阵吆喝声，再走近时浓浓酒气铺面而来。宋三命人隐伏在窗下。肖云从窗缝向内望，只见二三十人在划拳喝酒，桌上杯盘狼藉。

        宋三连摆手势，众人从腰间抽出单刀。突然屋内走出一人，一路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停在宋三身前。宋三一个手起刀落，那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已然毙命。

        肖云心道：“他们见人就杀，如果此时不出声示警，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无辜丧命。”当即大叫一声。

        宋三躬身走来，右掌倏地伸出，肖云避之不及，啪的一声打在脸上，顿时肿了起来。肖云转身就逃，宋三手臂一探，点中了他腰间穴道。

        肖云又惊又怕，只想大喊救命，可是还未张口呼叫，便发不出声音。原来宋三怕他再大叫一声，惊到屋中的人，到时将会陷入苦战。因此点他腰间穴道时，左臂翻将过去点中他哑穴。紧接着左脚猛地一踢，肖云滚落到花丛里。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宋三哥深夜到访，李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何不进屋一叙，把酒赏月。”只见三十几人簇拥着一个年轻公子缓缓而来。

        肖云见那公子容貌俊美，面如冠玉，约莫二十一二岁年纪，一身锦袍，服侍极为华贵。心想：“这公子应该就是李辉吧。”心中暗暗得意：“让你们密谋害人，这下被本家发现了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全身而退。”

        宋三见李辉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似知道他们会来一样，尴尬一笑：“李少爷好有雅兴，这么晚了还在赏月。不过我劝公子还是早点回房歇息，这黄土城的天变换无常，小心你的身子。”

        李辉怎会听不出宋三的言外之意，但他不动声色，笑道：“是啊。这黄土城的天说变就变。宋三哥衣衫单薄，还是进屋喝杯酒暖暖身子吧。”说着左手一引，身后众人让出一条道来。

        肖云心道：“这李辉甚是儒雅，礼数也颇为周到。听他们说这李辉乃是本地的大善人，现下看来果真如此。可是他们两方明明势同水火，怎么开始嘘寒问暖了？奇怪！”肖云从未涉足江湖，断然听不懂他们之间地隐晦之词，只感觉二人倒像是多年旧识。

        宋三忙道：“天冷夜寒，李公子还是早些歇息，宋某就不叨扰了。”说罢领着众人向外走去。

        李辉怒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话音未落，身后众人已将宋三等人团团围住。

        宋三冷冷道：“李公子，这是何意呀？”

        李辉冷哼一声，森然道：“宋三，你带人深夜潜入李府，真当我李辉是三岁孩童吗！”

        宋三见撕破脸皮，索性从腰间抽出单刀，冷冷道：“事已至此，你也不用惺惺作态，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李辉环视宋三等人，冷笑道：“就你们这帮跳梁小丑，还敢在这里撒野。”大喝一声：“上！”

        两帮人顿时战作一团，只见场中光芒闪烁，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霎时间风起鸦鸣，满天血花飘落在地。肖云见场面太过血腥，不敢再看，索性闭上双眼。

        过了良久良久，风过柳梢，喘息声尤甚。

        肖云见周围突然静了下来，睁眼向场中望去，只见宋三跪在地上，肩上架着一把血刀。

        李辉冷笑道：“宋三哥，你说这黄土城是不是变天了？”

        宋三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水，喝道：“宋某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辉道：“宋三哥别急，你死我也要让你死个明白。”说着右手摆动一下，一人在身后缓缓走出。

        宋三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他长眉一挑，脸上横肉顿时扭成一团，厉声道：“老三，竟然是你！”

        那老三道：“不错，就是我。”

        宋三道：“怪不得你让我们回来偷袭，原来你早就和他们沆瀣一气。”

        那老三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李公子保我享尽荣华，我又何必做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呢。”说着对着李辉谄媚一笑。

        原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友情是那么的渺小。有些人为了金钱，不惜杀人放火，更有甚者连同袍血族都可以痛下杀手。只是现下的肖云不懂，只以为那老三为了活命，不得已出卖自己的弟兄。

        就在这凄风冷月之中，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声音凄厉异常，那声音是在痛苦挣扎。

        肖云凝目望去，只见那老三脸色惨白，睁着双眼倒在血泊中，嘴角好似带着苦笑，眼神中流露出不甘与愤怒。李辉蹲在地上，正用他的衣衫擦拭着刀身血迹。肖云见李辉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银白色的月光映照之下，更显得诡异绝伦。他只觉得一丝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李辉笑道：“宋三哥，我都替你手刃叛徒了，你怎么不感谢我呢？”

        宋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脸惊惧着望着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眼前的不是人，是吃人血肉的魔鬼。不知他会用什么手段折磨我？我宁愿一死，也不受他的羞辱。”过了一会，他的脸色恢复正常，但身子还是不住颤抖，昂然道：“要杀就杀，何必婆婆妈妈的。”

        李辉笑道：“宋三哥你年纪都这么大了，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的，不吉利！”转头看向身后两人，喝道：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没看到宋三哥冷吗？还不快点给他暖暖身子。”

        两个壮汉手握铁棒走上前来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身上。宋三从痛苦的大叫慢慢变成了低声呻吟，渐渐地没了声息。

        肖云见宋三一动不动的蜷缩着，想必已然毙命，心中一惊，暗道：“这李辉谈笑之间杀人，真是可怕。”又暗暗叫苦：“早知就不跟来了。”

        他想逃离魔爪，但穴道未解，身子动弹不得。万一被他们发现，自己岂不是粘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们宰割。想到这里，心中惶惶不安，只盼他们发现不到自己。

        李辉大声叫道：“你们这群混蛋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些杂碎弄走。也不知道养着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废物！”骂骂咧咧的走了。

        肖云被他们扔在马车之上，他看着老三瞪大着双眼瞧着他，想到了‘死不瞑目’四个字，只感觉背上冷汗直流，心中默念：“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杀的你们”。他不敢再看，将目光瞥向别处。只见车前坐着两个人，都是仆役打扮，一人手提风灯，一人鞭赶马车。

        只听一人道：“你说少爷怎地变得如此阴狠？”

        另一人忙下四下望去，低声道：“嘘，小心被人听到，到时传到少爷耳里，你还有命在吗？”

        先一人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哪里会有人，你就给我说说少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只记得前段时间，少爷在前厅接待了一批远来的客商，并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从清晨谈到日落，那些人方才离去。

        少爷经常接待客人，我们早已习以为常。可谁知自那以后，少爷竟网罗城中的地皮无赖，还将他们带到府上大吃大喝，我们也是敢怒不言。”

        先一人问道：“那少爷为何对宋三他们赶紧杀绝呢？”

        另一人道：“我听说少爷好像在找一个人，而那人就在那群乞丐里。那宋三以为少爷要侵占他们的地盘，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

        先一人道：“找人？找什么人？”

        另一人道：“好像是一个‘罗家村’的人，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你也别问了，天就快亮了，还是抓紧把这些尸体处理了吧，要不然被官府发现，还有我们的活命吗？”

        当下二仆不再谈论，向城外急驰而去。

        惨白的月光下，群鸦乱噪，呀呀哑哑，夹杂着满空羽翼振扑之声，叫声兀自不觉。一辆马车缓缓的停在树林深处，二仆跃下车来。

        先一人道：“就这里吧。”

        另一人答道：“好！”

        二仆搬动尸体，一具一具地扔在一个浅坑之中。

        肖云暗想此番我命休矣，手脚拼命使力，泪水混合着汗水涔涔而下，但却无济于事，只得任由他们扔在坑中。二仆开始铲土覆土，约莫一盏茶时分，他们掸去身上泥土，驾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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