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周六许嘉清起了个早，穿戴整齐体面，许儒树煲了汤，备了水果，今天要去医院看清叶。

        因为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清叶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只是依旧昏迷。

        十一点半的样子，两人到了医院，许儒树找位置停车，许嘉清就先去了病房。

        关惠林正在给清叶翻身，她一个瘦弱的女人憋红着脸，咬着牙齿，双臂用力抬起女儿半身，许嘉清连忙上前搭手，想不到人昏迷的时候身子居然有这么沉。安置妥当后，两人各喘了口粗气。

        “嘉清，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关惠林赶忙捋了捋头发，将一边扩出的碎发卡到耳朵后头去，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眼皮微肿，嘴角难掩疲态，将一旁椅子挪到许嘉清跟前，拉着他道：“来，你坐。”

        “许儒我爸在停车呢，一会就上来。”许嘉清朝后退了小步，说道：“阿姨还是你坐吧，你辛苦。”

        “我要给清叶叩背待会还要帮她擦擦手，没法坐，你坐吧。对了，你手好些了吗？做作业不方便吧？”

        “没事，再过几个礼拜就能拆石膏了。”

        “千万不能耽误了你学习啊。都是清叶她不懂事，是阿姨对不起你”关惠林说到此处声有哽咽，眼圈见红，为忍耐自己的情绪，咽了几口唾沫。

        “没有没有，你别这么说。”许嘉清连连摆手，接着道：“要不，我帮清叶擦擦手吧？”

        “不，不用”关惠林连忙阻止，她本就亏欠许家父子，现在还怎么好意思让嘉清来帮忙，这件事情都是清叶，不，应该说都是自己的错，她这个做妈的太不了解女儿心思

        “没事，阿姨你说怎么弄？”

        关惠林双眼发湿，半晌微笑道：“那你就拿这个盆和小毛巾去洗手间弄些凉水来，再和这个红色热水瓶里混一起调调温，给清叶擦擦手就好。”

        “行。”

        清叶住的病房配备一小小厕所间，没有窗户不透光也不通风，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住屎尿屁味，闻起来让人难受。

        许嘉清开了灯，led灯泛蓝昏暗，冷冰冰的，正对门面的是残疾人专用马桶，内壁和底部都粘着发黄恶心的尿渍。

        墙壁上装了两道呈直角状的铁质扶手，左手边是一间小型长方淋浴间，右侧是石英石盥洗台面，上配一块小小长方镜子，镜子底部爬满点点水渍。

        母亲这几周来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洗漱。

        许嘉清将塑料盆放进洗手台盛水，整个冰冷的空间里只有水声花花作响，许嘉清，应该说是清叶对着镜子发起呆来。

        -

        从清叶记事起父母感情就不太好，吵架是家常便饭，偶尔也会有打架。

        她刚念小学的时候，父亲被公司拖欠了一年多的薪资，多番上诉无果，最终以公司破产，葛军失业告终。

        大概有一整年，原本坐办公室的父亲去了工地搬砖头，挣个三五百的，全家主要就靠母亲撑着。

        后来葛军有个李姓朋友生了心思自立门户，要拉拢葛军，葛军其实是个有能力的人，但性子单纯老实过了头。

        他盘算着多少也是份工作而且同样落难的朋友总不会坑骗自己，便矜矜业业为这位所谓的朋友打起了工，干着单休的活，拿着一个月3200的低廉工资干了几年，最后涨到了3600，比关惠林的公家饭工资还低。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也是从此时起，清叶的记忆被越来越多的争吵填满，关惠林总是骂姓李的不是个东西，骂葛军没能力不是个男人，两人就争吵起来。

        又或者因为穷，葛军总是管水管电管开关的，关惠林在厕所刷牙，出来擤个鼻涕，他都能吼着质问她为什么不关灯。

        然后关惠林也破口大骂：“省这些有什么用！我用的我自己的钱关你什么事？这个月电费我付！有本事的男人都在挣钱，没本事的才在这里管头管脚！”

        葛军自然受不了这等羞辱，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反驳，然后悻悻走到厕所边“啪”地拍掉开关，指着关惠林的鼻子骂道：“哎对，那你去找呀，去找有本事的男人去！”

        然后就又是争吵，一声比一声响，每一声都像雷劈在清叶心脏上，但清叶不敢哭，只是傻愣愣地坐在课桌前，假装无事发生死命做题，但是外头传来动手声，木门被撞得咚咚响。

        清叶打开门心里是想要拦住父亲，小手抓扯着，嘴里说的却是：“妈妈，这道题怎么做？这道题怎么做？我不会。”

        清叶知晓，她是没有勇气去直面父母的争吵，只能装傻充愣当只鸵鸟。

        清叶五年级的时候，葛军和关惠林正式分居，关惠林在外头租房子住，清叶和葛军住家里。

        那段时间清叶一两个礼拜才见一次妈妈，有一回关惠林忽然问：“叶叶，要是爸爸妈妈离婚，你会跟妈妈的吧？”

        清叶没答应，嘴里的香辣鸡翅没了味，强忍着眼泪一言不发。

        只那么一次，爸爸妈妈好像是奇迹发生般要和好了一样，就是清叶六年级期中考试拿了年级第七那一次，三个人聚在必胜客一块庆祝，关惠林搂着清叶乐呵呵道：“我女儿就是聪明。”

        葛军不服输地说：“也是我女儿！”

        “哼，女儿聪明漂亮肯定随我。”

        那一刻清叶想，或许自己成绩一直保持的话，爸爸妈妈就会和好了。

        结果事情就坏在许儒树那一头，葛军大概也没有想过他曾经的一句气话会一语成谶，关惠林真就认识了这么个有本事的男人。

        许儒树是沪嘉二中的书记，住的别墅开的奥迪，能是不会挣钱的主吗？

        关惠林和他好上后，便铁了心要离婚，上一回关惠林还是询问的口气，这一回她和清叶见面说道：“清叶，妈妈跟爸爸肯定是要离婚的，你要懂事，一定要跟妈妈。他肯定是要再娶老婆再生小孩的，到时候根本不会管你，然后你成绩一塌糊涂，考不上大学就完啦！许叔叔也有个儿子，所以就算妈妈和他结婚了，肯定不会再生小孩的。”

        虽然清叶最后被判给了妈妈，但她也牢牢记下了母亲这些话。

        从那以后清叶便故意不听课，不做作业，成绩从名列前茅直降倒数。

        她恨母亲，觉得她虚荣，恨她出轨外遇，恨她和父亲离婚，所以想尽了法子气母亲，她要让母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要逼母亲和许儒树离婚，要她为错误决定后悔终生，于是搭进了母女关系，搭进了中考，现在连“命”也搭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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