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糖葫芦

母亲说，我出生那天，慕容府里的辛夷花落了一地，院子里满地紫里透白的花瓣，好生清雅别致。

        父亲觉得紫色是祥瑞之气，便给我取名为紫，六岁以前我都叫慕容紫。

        六岁那年，院子里辛夷花开得正盛的时候，父亲离了家，好些天都没有回来。而母亲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凝重，那时我还年幼，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我问母亲，父亲何时回来，母亲不语，泪却在眼眶打转。她让我喝了一碗莲子粥，说喝完粥睡一觉，父亲就回来了。

        我乖乖地喝完了，睡了一觉，那一觉睡得好踏实，踏实到府里几十口人都被屠尽了，我却丝毫不知情。

        后来才明白，原来是母亲在粥里下了蒙汗药，而父亲却再也没有回来。

        醒来时，我已趴在舅舅肩上。舅舅抱着我，匆匆忙忙地离开慕容府。

        我睁开惺忪睡眼，看见院子里一地紫里透白的辛夷花瓣，一地七零八落倒在血泊中的人，我的眼睛又模糊了……

        在我离开慕容府之前，我也算是官家贵女。我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母亲是前朝丞相之女，舅舅陆渊子承父业，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外祖母是正三品诰命夫人，和太后自幼相识，交情甚好。这样的身世，虽比不上皇亲国戚，却也不算平凡。

        六岁那年，父亲不知犯了什么错，朝廷血洗慕容氏，一夜之间，府里尸横遍野。而母家陆氏，冒着欺君之罪，偷梁换柱保住了我，保住了慕容家唯一的血脉。

        我其实不太明白，这样势力强大的家族，为何在朝中也不能保住慕容家。但寄人篱下，我不敢过问……

        在陆家，除我之外，还有两个小孩。表哥陆子昂在国子监念书，和皇家子弟同窗，关系甚好。表姐陆子瑶更是出生便许配给了太子李弈，生来便有了别人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

        身为罪臣之女，我再也不能姓慕容。在陆府，我是陆家远房无亲无靠来投奔伯父的堂亲。我改随母姓，外祖母给我取了一个名字——陆辛夷。

        陆家人待我很好，舅舅整日不在府上，舅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衣食住行照顾我皆同表哥和表姐一般，外祖母更是格外心疼我，可怜我这个自幼便失了父母的外孙女，府里下人也对我毕恭毕敬，虽然也偶有听见他们私下偷偷议论我，但无碍。我和表姐年龄相仿，她很喜欢我，出去玩也喜欢带着我。

        十六岁那年元宵，是我第一次见太子李弈，那年他也不过弱冠。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弱冠，是因为他比表姐大两岁，那年表姐十八，两人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我不敢细细打量太子，只大约瞧见他眉浓目烁，气质中藏着些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太子带着侍从，在府中等候表姐一同去城里看灯会。表姐并不喜欢这个太子夫君，嚷嚷着不去，舅母好说歹说，表姐才同意带着我一起去。

        他们并肩走着，一言不发，两人都认真走路，无心周围的一切。我走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

        太子身着靛蓝色长袍，表姐穿着嫣红色襦裙，二人相差半头，茫茫人海中，只看背影就觉得两人好生相配。

        表姐突然驻足，转过头来，太子也停下了脚步。我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并没有什么异样，扭过头来，只见表姐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快步走上前，表姐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说道：“辛夷，别跟在后面了。”

        太子看着我，打量了一番，他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又有几个人知道我是谁呢，他不知道对我来说才是最好吧。

        “她是我的远房堂妹。”

        表姐淡淡介绍了一句。

        我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他礼貌地对我笑了笑，我有些害怕做错什么，失了礼节，便低下了头。

        跟他们走在一起，我觉得有些不自在，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自在，他们二人以后是夫妻，我站在他们中间，只显得有些多余。

        “皇祖母说，你我二人已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太子语气平淡，察觉不出丝毫感情色彩。

        表姐扭过头，不悦地瞥了面前这个尚有些陌生的男子一眼，又回过头，喊道：“侍卫，带本小姐去买两盏最好看的花灯。”

        表姐要走？我满脸狐疑地望着表姐，她为什么不带我去？

        表姐回过头来小声吩咐我道：“这个烦人精，不会烦你，只会烦我，你帮我应付一下这个太子，亥时三刻我再来找你们。”

        我有些不想跟太子待在一起，怕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这个殿下不开心，跟这些皇亲贵胄待在一块儿，总觉得拘谨。

        我不敢违背表姐的心意，还是点了点头。

        表姐走后，太子丝毫没有失落的神色，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我有些好奇，却不敢过问。

        我虽跟表姐来城里玩过几次，却对这城里的路并不熟悉，元宵节看灯会的人多，我自然更认不得路了。

        我怕走丢，找不到回家的路，便紧紧跟在太子身后。表姐一走，他便像换了个人一般，一边走，一边东瞧瞧，西瞧瞧。

        他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翁跟前驻足了许久，只见他摸了摸袖口，有些失落地转头离开。

        他想买冰糖葫芦，难道一个大男人还喜欢吃这种小孩子的东西吗？

        我想我今天的任务，便是把这个太子爷陪开心。我掏出外祖母早些天给我的压岁钱，在老翁那里，匆忙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我不敢在街上唤他太子殿下，却也不知道除了“殿下”，还应该叫什么。

        他就快要走远，我也顾不得这么多，跑上前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将这冰糖葫芦递给他。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中的冰糖葫芦，有些欣喜，眼中仿佛都闪着光芒。

        他接过那冰糖葫芦，递到我嘴边，我摇了摇头，“您自己吃吧。”

        他见我不吃，故作玄虚地说道：“我母后从小到大都不许我吃这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迷惑地望着他。

        他凑过来，低声道：“因为她怕有人下毒。”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咬了一颗他手中的冰糖葫芦，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没毒，他这才动口吃了起来。

        “可是，这冰糖葫芦是一颗一颗的，就算第一颗没毒，你怎么知道后面的也没毒呢？”

        我有些不解。

        他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不回答，也不敢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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