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放大器

第二天上午西郊的中转仓库门口，苏沐晴在取用单上签了字。仓库管理员核对完执印人的电子签章之后，从货架第三层搬出来一个黑色手提箱，掂在手里分量不重，约莫十来斤。林奇接过箱子的时候听到内部有极轻的元器件晃动声，像电子元件在减震泡沫里安稳地待着。
"这个型号的额定输出功率足够覆盖中继器的接收阈值。"苏沐晴在旁边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技术标签，"接上矿坑的端口之后，反向信号可以比手机直连的时候强六倍左右。"
两人带着箱子驱车去了矿坑。初夏的阳光比五月更烈了，蒿草丛里多了些虫鸣，排水渠口外面的伪装土堆上多了一串新的野猫脚印。林奇拎着箱子弯腰钻进管道，苏沐晴跟在他身后，短矛揣在侧兜里以防万一。
钻过塌方段进入检修层，推开锈铁门进了主控室。阳光从竖井顶端的天光口漏下来，在空旷的圆形空间里投出一束倾斜的亮柱。底座上的那部手机还在，屏幕黑着，但中继端口的指示灯亮着微弱的一格绿光——还在待机。
林奇蹲下打开手提箱。里面是一台比巴掌略大的银色设备，带一根可伸缩的天线和两个信号接口。他把设备上的接口跟中继端口对接，卡扣咬合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按下了电源键。
机器启动之后发出一种极轻的高频底噪，像远处有蚊子在飞。苏沐晴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持监测仪，屏幕上开始跳动着一串数据流。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十几秒，然后说："输出稳定。信号已经通过端口发出去了。"
"能探测到目标中继器的回应吗？"
"正在扫描全城范围内的同频回应。"监测仪的屏幕刷了两轮，然后锁定了一个回波标记，"有了。强度比昨天手机直连时高了四点七倍，幅度足够让那枚中继器进入休眠状态。持续输出两分钟。"
林奇蹲在旁边看着监测仪的屏幕。时间一秒一秒地走。那个被标记的回波信号波形在屏幕上从稳定逐渐趋向平缓，像一根弦被慢慢拧松了。屏幕上的数据跳了一下——"目标状态：已休眠。"
苏沐晴在监测仪上记录了这个结果，然后抬头看了林奇一眼。"李照体内那一枚停了。信号完整度良好，可以适用于同批次其他中继器。"
林奇把手提箱盖好拎起来。他把蹲麻了的腿伸直，站在主控室那束从天而降的阳光里活动了一下脚踝。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那层琥珀色的薄膜照出半透明的质地。
"其他人呢？"他问。
"五个散客和两个内部人员。七个中继器分布在不同的区域。按照这个信号覆盖半径，一次能同时让三到四枚进入休眠。分两次就能全处理完。"苏沐晴把监测仪收起来，"上午先回去做一下剩余中继器的坐标定位，下午再跑一趟就能收工。"
两人顺着来路爬出排水渠。阳光晒在草地上的热度比清晨高了一个层次，虫鸣声也更密了。苏沐晴走在前面几步，经过一片开着小黄花的野草地时踩过去的花茎弹了回来，扫在林奇的小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黄花的花瓣被踩碎了几片，粘在他裤管的褶皱里。
"李照那边，"林奇在走了一段路之后说，"他不知道他的中继器已经休眠了。我们得告诉他。"
"你给他留个言就行。那部手机还在底座上放着。"苏沐晴回头看了他一眼，"或者你今晚当面告诉他。你不是有他手机号吗？"
林奇想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李照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好了。你体内那枚已经休眠了。后续如果有任何异常反应联系我。另外，你的手机还留在矿坑底座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三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
车开回去的路上，苏沐晴在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奇正靠着车窗，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层琥珀色的薄膜在车内的阴影里发着淡淡的、温润的微光。他脸上的表情比三个月前松弛了许多，眼角的纹路不再绷着。
"你昨晚熬了一整夜，"苏沐晴说，"今天上午又跑了一趟矿坑。回去之后睡一会儿，下午的坐标定位让宋鸣来做。"
"行。"林奇没有推辞。他靠进座椅里，把车窗降了半条缝，五月的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晒了一上午的草和泥土的干燥气味。
车子驶回南城的时候，蓝鲸咖啡馆的蓝色门面在街角出现了。窗台上的薄荷叶在风里摇晃着，宋鸣正站在窗外给它浇水，手里攥着一只老旧的洒水壶。他看到车停下来，朝车内扬了一下手里的洒水壶算是打招呼。
林奇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透亮，云薄薄地铺在东边远处，像用淡墨拉出来的几笔。他推开蓝鲸咖啡的门，风铃响起来的那一声清脆地落在耳膜上，像有一个熟人在喊他回家。
他走到长桌边坐下，把右手搁在桌面上。琥珀色的薄膜在室内光线下温和地亮着。宋鸣端过来一杯柠檬水放在他面前，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动，翻过来的叶背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柠檬味很淡，正好。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玻璃，把他面前的桌面分成明暗两半。他把那半杯柠檬水推到了阳光照得到的那一侧，看着光线穿透杯壁，在水面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窗外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又远了。街对面的树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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