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夏太傅

日子本在贾故为自己前程思前想后的谋划中一天天过去。

谁知道这时，夏太傅病了。

消息是礼部衙门里一个司务官传进来的，彼时贾故正看着属下核校宫中夏日为了求雨祭，命翰林院写的祭文仪注，闻言便问：“可知道什么症候？”

司务官压低声音说，“下官也不知内里，夏家那边说是旧疾，喘症又犯了，昨儿夜里睡不得平觉，今早也吃不下东西。太医院去了两位院判，开了方子，传出的闲言碎语则是尽人事，听天命。”

贾故唔了一声，挥手让人下去。

夏太傅是今上的授业恩师，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孙的外祖父，东宫最硬的靠山。这根柱子若倒了，东宫的屋檐便要晃一晃。

贾故起身，唤过守外门的自己亲信小吏，让他叫守在值房的贾家长随回府里传话，“让府里把从西宁寄回来的那支百年老山参取出来，再挑两匣子雪莲，一并装上。另外，让太太派人去郑亲王府上，就说我要去太傅府上探病，问亲王爷去不去。"

小吏应声去了。贾故又坐回椅中，发了会儿呆。

夏太傅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太孙的处境便更艰难。

那个孩子，才总角之年，没了强力的庇护，定会被各方势力盯得如针毡上的肉。

贾氏一族作为侧妃的娘家、太孙名义上的半个外家，若真起了风波定是避不开的。

不多时，家里长随来回话，说郑亲王府上应了，老王爷说“同去同去，正好瞧瞧老太傅还用的上饭否。”

贾故听得一笑，这老亲家，就仗着自己的亲王位子稳，说话这般没遮拦。

贾故却又想起一个人，“七爷呢？”

“七爷早上去了城外庄子上，说是看新到的马匹。太太已经命人去叫他了。”

贾故便说，“那让他也随我一同去。”

贾璟前一阵子已经从西宁回来了。

他是真闲又好动，好在有贾珩常管他和管着茂哥儿一般，这才让贾故少操一份心。

夏府坐落在皇城根下的青石巷，门庭不算极阔，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阶前两株老松，枝干虬结，不知活了多少年头。

贾故与郑亲王的车驾几乎同时到，两人在门前碰了头，郑亲王还提着一匣子糟鹅掌，晃了晃，“老太傅最爱这个，我府上厨子秘制的，趁他还有牙口，让他嚼两口。”

郑亲王和老太傅相识比贾故早多了，这两是真交情。他们怎么相处贾故可不好多言。

他只笑道：“王爷有心。下官只带了些药材，俗物罢了。”

这时夏府的大公子迎出来，眼眶微红，引着二人往正房去。

廊下站着几个太医院的人竟还没走，正低声商议方子，见郑亲王和贾故、贾璟一行人过来，忙退到一旁。

屋里正在煎着的药味浓重，闷得人胸口发紧。

贾故跟在郑亲王身后进去，先看见的是一架紫檀屏风，屏上绣着松鹤延年，绕过去才见夏太傅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锦被，须发皆白，但双眼还澄明如昔。

贾故觉得老太傅这不像病重的样子，不知道是谁放了虚话。

而郑亲王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问老太傅道，“本王给你带了糟鹅掌，敢不敢吃？”

夏太傅嘴角扯了扯，算是笑，“留着……下回下酒。”

贾故这才上前问候，“下官来看老大人，老大人可安康？”

夏太傅的目光移过来，在贾故脸上停了停，又往他身后扫去。贾故会意，侧身让出贾璟，“小七，还不拜见你老师？”

贾璟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又亲近的挤开父亲，自己上前抓住了老师的手说，“学生贾璟给老师请安。老师您可要早日康复，学生离不得您……您还要看着学生进学、娶妻、生子……呜呜呜”

贾璟说着竟然把头埋夏太傅手掌里哭了起来。

贾故觉得小儿子情态有点矫情了，但又理解他对于恩师的尊重，只能和郑亲王坐在一旁无言相对。

而夏太傅盯着贾璟看了许久，半晌，可能是被小七嚎的头疼耳朵疼，他才缓缓安慰小七，“好了，好了，你父亲还看着呢。”

贾故扯了扯嘴角，笑意深了些，“这小子，只是想孝顺恩师罢了。”

郑亲王在旁插嘴，“老太傅，你少费神说话，留着精神养病。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不碍你事。”

夏太傅却摇头，忽然抬手，示意贾故近前。

贾故上前两步，在床边微微躬身。夏太傅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像交代后事一般与他说，“道生，太孙托付给你了。”

一句话，屋里瞬时安静，哭声掺着假的贾璟也不嚎了。老师在托孤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涩，他顺着老师的目光转头看向父亲。

而被盯着的贾故面上仍是温和，他垂眸正对上夏太傅的双眼，心底里比起温情和感慨先来的是警惕。

在贾故的印象里，夏家除了老太傅以外的只会画饼，而且还是需要贾家全力付出的饼。

但本着为了侧妃娘娘好过，打击褚太子妃的原则，贾故只在众目睽睽之下，躬身含笑回老太傅道：“老大人安心，您老知道我的，一向支持正统。您只管保养好自己，太孙未来，还缺不得您擎天保驾。”

贾故自认为自己的话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没把话说死。

支持正统可以解作支持太孙，也可以解作支持东宫，更可以解作支持皇上立下的法统。

至于擎天保驾那是夏太傅自己的职责，贾故只是说他还缺不得，没说贾家要替他扛。

若夏家只是需要贾家敲边鼓，贾故自义不容辞，可若是夏家想要贾家做挡风墙，替太孙挡下褚太子妃的明枪暗箭。

那对于只需要侧妃稳当的贾故来说，今日所看见的结局不值得他舍家舍业，押上全部身家做注。

想到此，贾故又补两句：“老大人但请宽心养病，除了咱们，内廷还有皇后娘娘，太孙自会无恙。”

夏太傅是真的有些病痛在身上，今日来探病的有好几个需要他亲自露面。现在看着精神好，不是是因为喝了一天的养气茶。

哪还有精力深究贾故话中详意，只当他应允，疲惫地合上眼。

郑亲王在旁听着，也没有多言语。

贾璟眼底虽有疑惑和震动，但老师和父亲都在，他只乖觉地垂下眼帘，不发一言。

贾故将他留在夏府给老太傅侍疾。

等从夏家出来，骑马前行了一段路，郑亲王忽然开口，“你倒滑头，一句实货没给。”

贾故随即笑问：“王爷何出此言？”

郑亲王斜睨他一眼，“老太傅那句话，你应得跟没应一样。支持正统，正统是谁？皇上？太子？太孙？还是将来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他们不都是正统？”

郑亲王的说法也没错，但贾故久做圣上的臣，最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向外表忠心。

他当即敛了笑容，正色道：“王爷，下官不过是礼部侍郎，位卑言轻。太傅之托，下官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圣上春秋正盛，太子监国多年，太孙年幼，这正统二字，下官只敢解作圣上一人。至于其他，下官皆不敢妄议。”

郑亲王一听便明白贾故之意，这同样符和他作为宗室的生存之道，他满意笑道，“还是本王慧眼如炬，寻了你这样一个知道好歹的亲家。”

说罢，他又仰头看了看天，见天色还早，便又邀贾故，“去不去华山郡王府？看看你的外孙、我的孙儿。顺道喝两盏新得的松萝茶，解解这满肚子的药味。”

贾故一口应下，一行人快马去了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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