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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海路与水师


贾故换了两位巡海道兵备,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等他带着报应回府,又在报应的嘤嘤叮嘱下,提笔给京里写信,一封给工部尚书,请拨专款造新船。一封给赵阁老,请他在内阁和章阁老斡旋。一封给太子,请以东宫名义施压。

三封信写完,火漆封口,再派人送出,报应满意离去。

贾故就很心累。

心累到他翻阅台湾送来的公文时,看到,姚知府上书什么番汉纠纷,已弹压,但兵饷不足,请拨,官员任免,请旨……

他就更心情不好了。

请旨??

本官批的公文配用的旨这个字吗?

贾故皱眉,提笔给他批道:“兵饷已拨,何以不足?官员任免,巡抚只有题奏之权,何以请旨?番汉纠纷,当以教化为主,弹压为辅,何以动辄刀兵?”

批完,贾故却又迟疑,台湾孤悬海外,瘴疠盛行,戍兵三年一换,换去的多老弱,回来的多残病。

有些兵士,在内地还是精壮汉子,到了台湾,不过三年,便成了一具枯骨。

姚知府虽无礼,但他在那蛮荒之地靠雷霆手段镇得住番汉杂处,也颇有一番能力。

贾故叹了口气,心善的在批语末尾加了一句:“姚知府辛苦,所请诸事,本官与布政使斟酌再复。”

除此之外,还有去年的英国商船的纠纷,贾故与周延儒联名奏请后,朝廷批复着该督抚妥为办理。

这之后的洋商冲突,周总督便不管了,让贾故自己担起巡抚职责。

贾故以例将诸如此类之事,皆交专人去管,自己只是偶尔问问。

但偶尔也能碰到有门路找上贾故,让他不得不出面过问的人。

比如现在,有一个和那个给贾故搞纺织机的洋翰林有关系的洋人,他带着洋翰林的信就找过来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红头发,蓝眼睛,满脸雀斑,像一颗被虫蛀过的苹果。

他见了贾故,也不行礼,只是站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贾故以自己的优秀的语言水平,很容易就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福建的商人欠了他货款,不给结账。

洋翰林送了贾故一个荣禄大夫的虚衔,还送了贾家一场富贵,却被贾故坑的至今还在翰林院待着。

他的面子,贾故必须给。

贾故直接让贾琮带着这人去把事给他了了。又以洋翰林的友人便是贾家的友人的名义,送了他两匹绸缎、一罐茶叶,把人给打发走。

等贾琮了事之后回来给贾故回话,他说,“三叔,侄儿看洋人与本地有生意来往时,常为利而闹出事。”

贾故回他,“人与人凡有生意来往的,皆有为利翻脸的可能。不过洋人事设外,其中复杂,朝廷少管,糊涂管,等朝廷设海关,定章程就好了。”

就在贾故虚耗在各种政事和私事之时。

之前被施兵备盯着,向朝廷要的那批银子终于批了。

贾故看他们这么好说话,顺便就又奏请修缮闽江口炮台和泉州海塘。

可他万万没想到,工部批条子快,他们拨款慢啊。

偏施兵备得了批条就和得了圣旨一般,天天来巡抚衙门问候。

贾故被他烦的,怀着问候工部同僚安康的美好祝愿,骂骂咧咧以巡抚名义,向当地士绅劝捐,又动用部分藩库存银,勉强让他看着开工。

施兵备可能是一个看不懂人脸色的人。

为了向上官表示自己是真在做事,他还拉着贾故去闽江口看工匠们铸造新炮。

贾故为了自己一时安静,又赶紧安抚他说,“好好好。但施兵备,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还得监督水师提督他们练兵,练出能打得准、打得狠的兵。这才算你将这件事做好了。”

“下官明白!”施兵备气势昂扬的走了。

打发走了施兵备,贾故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姚知府。

他从台湾渡海而来,满脸风霜,却直接来巡抚府上拜见。

如此殷勤,让贾故都觉得自己之前对他有偏见。

可他一来便说,“抚台大人,台湾樟脑年产三十万斤,茶叶年产五十万斤,皆由官府专卖,年收税银约二十万两。但……但私贩猖獗,漏税严重,实际入库,不足半数。下官听闻您请示京里,批条修船、修炮,练兵,支持水师练兵,不知可否让调水师给下官一用?”

台湾又不是背靠京城让贾故不便收拾的漕、盐两道,他就问姚知府,“私贩从何而来?”

姚知府说,“一是当地番民,私自采伐、种植。二是沿海奸商,与看守勾结,夜间走私。民乃普通百姓,为糊口而已。看守也有下官处置,可走私奸商,下官抓捕时,他们乘船便跑,待日后又来,下官一时无法将他们绝断,使他们与海盗狼狈为奸,成了长久之患。”

贾故也心验证水师如今威能,他便说,“好,此事本官准许有你借兵,你去与施兵备、水师提督相商,务必要大展我福建水师之威,勿使本官与你和施兵备的支持白费。”

姚知府一听便大喜,起身便要告辞去与施兵备商议。

可贾故好不容易见他一回,又有按察使力荐,贾故便不舍他如此离开,便又换个话题问他,“本官欲设海关,统一征税,你意如何?”

姚知府心中有事,便随意敷衍道,“抚台大人英明!若设海关,以海关监督专理税务,则私贩可绝,税收可增!”

贾故却觉得他这是大力支持了,便说,“若朝廷允许,本官便举荐你,主持海关事务。”

这……这就叫姚知府很惊喜了,他立刻转变了态度,热情回应道,“大人知遇之恩,卑职万死不辞!”

很好,刚还下官,这就卑职了。

贾故很满意自己礼贤下士,拉拢人心的手段,他带着满脸笑意,客客气气的将姚知府送出府门。

因为贾故突然和姚知府两心相知。

他为了给人姚知府添些人马,还亲自管了台湾三年一换,督理调防的班兵。

哎,点卯当任务管的和认真放心上管的就是不一样。

他认真了解才知道,台湾道的三百名戍兵,去时全是精壮,回来只剩二百一十人,其余或病死,或逃亡,或失踪。

之前罗巡抚还在时,台湾道的文书还拟请过,说瘴疠盛行,班兵大有水土不服,恳请罗巡抚奏请朝廷,延长换班期限,或增加兵饷。

当时罗巡抚的批文是,“换班之制,祖宗成法,不可轻改。兵饷已足,若再增加,户部必驳。唯有多备药材、多建营房、多派医官,以减少病亡。所请不允,着即遵行。”

贾故觉得不忍,便与布政使商议,“以后台湾道换班兵士,每人多赏银二两,布一匹,以慰辛劳,以此成例,方是慈善爱民之举。”

上官想要展示自己善心,布政使会怎么做呢?

他当然是支持了。

没办法,他这上官来福建一年多,明着两把火烧完,暗地里一把火确实冲着自己来的。

布政司里,先塞了一个陈廷敬,又塞了一个沈郡,他这布政使的位置也不好做啊。

说来现在贾故无论做什么,只要不碍着自己的名声和前途,布政使都很配合。

但福州知府就不行了。

福州知府之前在布政司任职五年,才转做福州知府。因为他有此经历,贾故刚来的时候,还当他是布政使的亲信,特意拿莫须有的罗巡抚向自己举荐他这个谎话诓他。

结果呢?

贾故一来就支持得罪了当地士绅的陈廷敬,还支持他严办市舶司等人,严查通倭之事,杀了几人,连驱两任巡海道兵备,彻底降服了布政使。

但杜子衡他是有根不同于其他人的筋骨啊。

他觉得,贾故这个上官不太友好,对上官下官都不友好。

因为他心里有意见,平常贾故吩咐的公务他倒是配合,可其他的,便有点和贾故道不同不相与为谋的意思。

贾故也不是爱热脸贴人的人,他察觉出杜知府的意思,平日商议事,和福州知府一任沾不上太多关系的,便不带他。

但福州是福建一地主城,巡抚招人议事,又常避不过他。

比如福建这地方临海,一条船出去,当地老乡就走了。

两条船进来,说不清来的是海盗还是商人,这关乎全福建百姓,巡抚得过问啊。

今日贾故便要召众人商议海禁等事,这杜知府就被布政使和按察使顺便带来一起商议了。

贾故说,“依本官之意,天朝这么多人,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出去就让他们出去,把天朝的血脉撒向他国之地。说不得百年千年后,天下皆我天朝人。即使不能以武统一四方国土,但也能另一种意义上的称霸教化,占领居所。”

杜子衡一听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贾故,他旁边老上官布政使还没发表意见,他便先说话了,“抚台大人,这万万不可!将百姓都放跑了,人口流失!谁来种地?谁来交粮?百姓是朝廷根基,海禁之事亦不是福建一地之患,大人岂能轻言?”

贾故看着布政使和按察使同样一脸不赞同,便觉得自己的苦心孤诣不被人理解。一想到这也许是朝廷主流想法,贾故便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贾故带着孤独,摆手敷衍他们,“好吧,咱们不议这个,议下一个。”

下一个便是福建商会。

福建商会比较特别,当地大族十家里八家都有船,说是有族亲做官的士绅,其实呢,他们族里可有不少专门为族里经商的商户。

他们在商会挂名,却有很多其他便利。

朝廷大多不管。

可让他们自己管,他们掏朝廷口袋也就罢了,若要是借着商会搞事情,在船上招兵买马,买下红毛人的火器搞大事,那可就让贾故觉得不好了。

因为贾故这个担忧更天马行空,也容易被人做出其他解读,贾故便不想和其他人多说,直接下决断让布政使和按察使拿出监管他们的章程。

贾故这个提议,无论是为了税收,还是其他方面,都很符合朝廷监治地方的大思想。

这次终于没有人反对。

贾故便敷衍此事算是了却。

他们正说着话呢。

忽然有人来报,三艘倭船在莆田沿海劫掠,烧毁村庄两处,掳走百姓数十人。

贾故刚定下用水师清理海道的章程,便吃了这一记,他拍案而起问,“水师呢?施兵备呢?”

报信的人说,水师战船还未更换,追之不及。且倭船熟悉海道,来去如风,根本无从防范。

贾故不想听这种辩解,他怒极,把布政使他们打发走,便亲赴水师衙门,质问守在水师看他们练兵的施兵备,“你一就任,本官事事支持你,可你是这样回报本官信任的?”

施兵备满脸羞愧,“大人,是卑职之罪,兵士操练不足……”

贾故不管他那解释,直言说,“本官要你招乡勇民夫扩水陆两师,还有本官的抚标营,边防各地,增加驻兵,一定要将那伙匪寇拿下!给百姓一个交代。除此之外,准许各乡自练乡勇,和他们派发兵械,让他们守土守家!”

贾故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谁知旁边的水师提督因为施兵备来回折腾水师,心里亦有不满,他竟然说,“抚台大人,依您的意思,这是要扩充福建一地兵马之数?以下官之见,朝廷定额不可变,若是您执意如此,下官只能等要朝廷批文,或者总督批办后,再配合您练兵。”

他二大爷的。

贾故说的乡勇民夫根本没到需要朝廷批文的度。

甚至组织乡勇抗匪,本就是福建沿海旧例。

甚至兵楔什么的,若他们真杀寇有功,贾故能直接给他们议功。

看水师提督这态度。

贾故都不用怀疑,海盗猖狂的背后肯定有他们支持。

贾故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他算明白了,与其指望他们,不如自己安排听话的人来。

等贾故回了巡抚,便批条要把张娘子的小儿子张虎两个武将从泉州调出来负责这事。

张虎兄弟本就勇猛,得了巡抚之令,他们两人各领一队兵将,驾着渔船,夜间出海巡逻。

等到数十日之后,方才遇见倭船三艘。

他们只有十余旧艘,却拼着伤亡,硬拖着倭船在莆田外海激战整夜。

最后以火攻之法,烧毁倭船一艘。

张虎率人跳帮,斩杀倭寇二十余人。余下两艘倭船见势不妙,扬帆逃窜。

半月后,他们又扣了一艘海盗的海船,船上搜出刀枪、火药、劫掠的财物。

贾故大喜,觉得张虎兄弟可用。

贾故报给总督,给张虎兄弟议功,又给他们率领的兵民加厚赏赐金银。又顺手查了当地一个和海盗有牵扯,利益来往的地头蛇家族。

等这一切都清理完了,贾故就想设一个通商关口了。

可能因为贾故动作太不避讳了,闽浙总督周延儒竟然觉得,贾故这是奉太子和赵阁老的意思来办事。

他觉得还是要给贾故送个政绩比较好。便同意了贾故练民兵,打海盗之事。

但贾故是有大想法的人,他清海道也只是为了通商海路稳固。看周总督对自己态度软下来,贾故立马打蛇上棍,给他递上来《请设福建海关疏》的陈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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