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褚贾两家和睦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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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日头将福州的空气炙烤出扭曲的热浪。
巡抚院角那株被晒蔫的芭蕉叶片卷成筒。
贾故所期盼的皇帝那道旨意还迟迟未下。
而褚家踩了贾家,又夺了大司马之位,替太子妃抢回了丢失的颜面,自觉大获全胜。
此刻正忙着张灯结彩,连府门前两尊石狮都系了红绸,耀武扬威得像两只开屏的孔雀。
此时情景,贾故早有预料。
他早就知道,像他这种不符合皇帝喜好的臣子想要进一步,最好备其所有推手,而不是等着圣恩降临。
贾故已经写信给贾瑄,让他告知宫里的小皇子,贾家现在的处境。
贤德妃丧已经过了好几年,她留下的小皇子也慢慢大了,无论是封王,还是出宫开府,都是需要母家的时候。
皇后因元春临终前皇帝的态度,明面上便少有照拂。
他的养母吴贵妃对他也不冷不热的。
平日只有嬷嬷管他。
贾故特意让送信的亲信与贾瑄说,让把曾将贤德妃病重的消息告知他的那个御前小太监引荐给小皇子。
贾璟见贾故如此安排,便问,“父亲,若皇帝不见小皇子呢?”
贾故笑了,他没说皇帝虽重视太子,但以他的成长经历来说感情上会带入其他儿子这样妄自猜测圣心的话。
他只说,“会见的。贾家如今在京里势弱,该是圣上怜惜小皇子的时候。”
贾故自认为安排得当,便静候佳音。
他不知道的是,太子并不想褚家和贾家频繁相争,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京城,东宫。
太子妃褚氏正对着菱花镜梳妆。
“殿下,荣国府今日又递了帖子。”内侍低声禀报。
一旁太子未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褚家与贾家的争斗,他并非不知。
他更清楚,东宫内院不宁,才会真的授人以柄。
“贾家那边,可有说辞?”太子妃问。
内侍回道,“东宫洗马贾大人,此刻正在宫外候见,说是负荆请罪。”
贾家哪来的罪呢?
只是为了之后的前路,在此时后退一步罢了。
没有贾故在的荣国府,在得知赵阁老和周尚书力荐贾故接任闽浙总督一职,却被皇帝和参政的太子暂缓商议给拖着后。
一家子老老小小,满屋子臭皮匠坐老太太屋里商议。
最后商议出来个让贾珲请罪试探太子心意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是贾珲请罪,而非久在京中的贾赦、贾珩。
当然是因为褚氏不配。
贾珲作为东宫属臣向主母太子妃褚氏低头便也罢了。
贾赦乃荣国府承爵人,贾珩乃他们这一辈久居翰林,负责教导弟妹的长兄。
连糊涂如贾赦都知道,这天下能让他们俩代表贾氏认错的唯有皇帝一人。
好在他们这一群臭皮匠真压对了太子的想法。
此时,听到贾珲来低头的太子眸光微动。
而太子妃褚氏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婉。
她福了福身,声音低柔道,“殿下,臣妾有一言。”
“说。”
“褚家与贾家,争的是臣妾和侧妃的脸面,丢的却是殿下的体面。”太子妃抬眼仔细打量着太子神色,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却很快被低眉顺目的姿态掩过,“昨日母后还问起,说东宫近日热闹,叫臣妾好自收敛。臣妾想,母后言下之意……”
太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当然明白。
东宫内院若闹出笑话,他这位太子便是治家无能了。
故而他有意放纵,才达成此时褚家得意,贾家失意的场面。要的就是他们两方都看清形势,便是为了东宫安稳,也都该识趣些。
此时既已到了缓和的时机,太子便顺着太子妃话说,“传贾洗马来。”
贾珲进殿时,双手捧着一束荆条,他道,“罪臣贾珲,特来请罪。贾家为一时之争,累及东宫清誉,微臣未有劝谏之举,此罪万死难辞。”
太子也只是要个两家能和平相处的态度,他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目光却落在太子妃身上。
褚氏会意,上前亲手扶起贾珲,声音温和得像三月春水:“贾大人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本宫与殿下从未怪罪贾家。”
她接过荆条,随手递给宫女,“这物件刺眼,拿去烧了。”
褚氏这一扶,将太子妃该有的姿态演得滴水不漏。
而后太子又道,“今日你留下用膳,是为东宫家宴。”
家宴设在偏殿,太子亲执壶,为贾珲斟了一盏葡萄酒,“贾卿,东宫与朝廷,皆需安稳。贾家与褚家过往种种,今日杯酒释之,可好?”
贾珲自觉自己在家里说了不算,爹又不会听自己的,便随口许诺,双手捧盏道,“臣敬遵殿下旨意。”
褚氏亦举杯,与贾珲遥遥一碰。
贾珲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了。
他放心归家,只待太子莫要再拦父亲前途。
谁知刚到家,便看见五哥贾瑄在等他。
贾瑄今日才接到父亲书信,看完后又拿给了大哥。
得了大哥贾珩允许,他才入宫将父亲吩咐他的事给办了。
此时等贾珲归家,不过是与他说上两句,让他心里有数。
数日后,皇帝散了朝,未乘辇,只带着大太监并两个贴身侍卫,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踱来。
转过一座太湖石假山,他忽然停住脚步。
海棠树下立着一个身形单薄,像柳条抽出的新枝的少年。
他仰头望着枝头,手里还捧着一卷画轴,衣袍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卷。
那专注的模样,像是在数清每一枚花苞。
刘太监要出声,皇帝抬手止住,自己放轻脚步走近。
小皇子明显感到有人接近,猛地转身,“父皇!”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帝问他。
“儿臣在看海棠,”小皇子小声答,“侧妃娘娘说,等海棠开了,她便邀外祖母入宫来看儿臣,可她说谎了。”
皇帝沉默。兵部尚书贾雨村突然倒了,贾故远在福建,京里只剩下几个的小辈。
这个时候,他们生怕一个行差踏错,确实不敢随意动作。
看着小儿子期待又失落的眼神,皇帝换了话题问:“皇儿喜欢大家书画?”
他抽走小皇子手中那卷画轴。
是幅《墨葡萄图》,舒朗又有趣意。
小皇子往皇帝身前蹭了半步,像是鼓足了勇气,带着哀求与小心翼翼说道:“儿臣喜欢,可宫中少得。唯有在福州的舅祖父记挂儿臣喜欢,托人送了这幅佳作入宫。”
他忽然抬起眼,那黑沉沉的瞳仁里泛起一层水光,“父皇,儿臣久在宫中,与朝政见识浅薄,不敢多言。只求父皇不要让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厌了贾家,厌了儿臣。”
“儿臣有些害怕。”小皇子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皇儿的意思太直白了,皇帝想生气,生气贾家让自己的皇儿如此做派。
可他又明白的知道,这深宫里,除了被皇帝期许偏爱的那个,其他人谁不是怕着长大的呢?
只是有人学会了藏,有人还愿意说。
而愿意说的那个,总让人多一分心软,多一分想要护住的念头。
皇帝最终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说,“好好读书,朕会让他们来看你。传旨,允贾家女眷,每月十五入宫探视皇儿。”
小皇子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什么,却见皇帝已转身离去。
唯有大太监上前扶起小皇子,替他拍去膝上的灰。
小皇子仍望着父皇的背影,直到皇帝转过假山,消失在朱红廊柱之后。
他才重新抱紧画卷,小声问御前大太监:“公公,我是不是惹父皇生气了?”
大太监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晚霞正烧透半边宫阙,像一幅泼了朱砂的写意画。
他唇角微动,终究只说,“圣上疼惜您,您日后多与圣上说说话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忠顺亲王跳出来了。
这位亲王与贾家有旧怨,由来已久。
当年贾故在京城时,两家便有不对付。
他以为贾故远在福建,贾珩、贾璋等人资历尚浅,贾雨村倒了,便以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他在朝会上出列,“贾家以姻亲结党,今贾雨村虽倒,余毒未清,请陛下彻查,以正视听。”
听他话里话外,要把贾家往死里踩。晋王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忠顺亲王是被人用激将法撺掇着跳出来的。
他只看朝堂前排站的几人,只觉得这王叔为他不敢为,乃真神人也。
赵阁老光明正大的笑了一声。
满朝文武屏息。
有人偷觑龙椅,有人低头数地砖缝。
皇帝也笑了,他问,“以姻亲结党?那王弟之见,朕可是其同党?”
忠顺亲王又不是想给自己找刺激,他当即辩解道,“天下之臣皆是圣上之臣,他依附圣上乃是理所应当。”
皇帝听他狡辩,便笑说,“忠顺王所言有理,朕记下了。散朝后,内宫候见。”
再之后,朝内便无一人再提贾家了。
散朝后,忠顺亲王不情不愿的去了内宫。
许是因为皇帝老了,殿内的沉水香烧得极浓。
皇帝未赐座,忠顺亲王便站着听皇帝说,“贾家是太祖时老臣,几代忠心耿耿。贾妃虽早丧,可皇儿年幼。你千万不可仗势欺人,不然朕严惩不贷。”
忠顺亲王之前被宗室背刺,被关禁闭就很不顺了。
此时又被皇帝敲打。
他想起皇帝这些年的冷淡,想起昨夜激自己行事的人言语。喉结滚动,却只有一句,“臣不敢。”
可皇帝还不放心。他看着忠顺亲王佝偻着退出去的背影,忽觉自己的小儿子的确需要母家,需要一个能护他平安长大的外祖家。
出于对小儿未来的担忧,皇帝用那点怜子之情对身旁的太监道,“传旨,升贾故为闽浙总督。翰林院贾珩任皇子讲学,让他在上书房照顾皇儿。”
东宫得到消息时,太子妃正对着铜镜梳妆。
她听完女官的禀报,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娘娘……”女官胆怯唤她。
褚氏抬手,“去,把刘娘子请出宫。”
女官以出宫养病为由,将人塞进一辆青帷小轿,从侧门悄然抬出。
轿帘落下时,刘娘子还想探头,被女官一掌按回去:“娘子还是安分些,这宫门,往后是进不得了。”
而贾瑢本来因为太子拉偏架,不得不低一头。
此时得了皇帝怜惜幼子的旨意,彻底没了自己为了争宠出气连累父亲前程的忧虑。
贾故接任闽浙总督的旨意终于下来。
贾故在巡抚衙门的正厅里,听着宣旨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故才猷练达,夙著勤劳,着升授闽浙总督,钦此。”
贾故心情大好,心甘情愿的叩首道,“臣贾故,谢主隆恩。”
之后三日,贾故先赴福州总督衙门。
那衙门比巡抚衙门阔气许多,正厅悬着节制两省的匾额。
贾故在此处受总督关防、王命旗牌,行香拜印礼。
檀香缭绕里,贾故望着那方铜印,忽然想起父亲贾代善,又想起面目模糊的姨娘,最后想到京里的徐夫人和儿孙们。
他心生感慨,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但并没有多少时间让他感慨多思。
望北叩谢天恩后,贾故又接受司道以下官员进署禀见。
福建一系熟悉的且不多说,重要的是浙江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将军。
一众人等鱼贯而入,袍服窸窣,见礼声此起彼伏。
贾故端坐堂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有谄笑的,有沉静的,有躲闪的,他一一记在心里。
然后与前任总督留下的人手交接。
案卷堆砌,待他一一核对。
闽、浙两省藩库存银。
福建火耗每两三分,浙江二分五厘,他沉吟片刻,在册页边缘批了照旧二字。
案卷未结者十二件,最大一桩是台湾凤山县民变。
斩监候三十七名,绞监候十九名,有一个秀才,因做了首诗被举告,文字狱入狱三年,他顺手批了暂缓。
还有水师船炮册、沿海炮台图、台湾镇协营伍册……
两地水师战船合起来四百一十艘,实际可出洋者,以之前福建水师情况,嗯,待他日后再算罢。
各国通商事宜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商船往来,关税、厘金。
他翻到某一页,忽然笑了。
那是去年一笔福州口通商纠纷,他呈报后,前任周总督批了暂缓。
嘿嘿,又落自己手里了。
贾故提笔蘸墨,在暂缓旁批了即查即办。
窗外,闷雷终于滚过天际。
因为雨来,热浪消散。
从一品闽浙总督,节制两省,管着海防、民政、通商、防务的封疆大吏贾故从此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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