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地下宫殿一如既往幽深阴暗，像匍匐的巨兽，只有在主人光临时才睁开眼，露出薄月一般的瞳孔。

        还是同样的阶梯，同样的提灯人和摆着巨大水晶棺的房间，只是这一次，贵族小姐只在门口驻足两秒，隔着长长的距离看了一眼棺中的女人，便继续迈步，走向更压抑的黑暗。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昏暗。地上的碎石块随处可见，两边的壁灯也大多损毁，堆砌的建筑残骸侵占掉过道一半以上的面积，在墙壁上砸出狰狞的裂缝。裂隙中偶尔传出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见不得光的劣等生物在暗中活动。

        在这样的环境中，普通人不说被吓坏，也绝对无法镇定自处。

        但童郁巫走得很稳。

        素洁裙摆掠过地面，轻盈得似乎没有重量。煤油灯被她提在手中，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一路往下，穿过各种残垣断壁，她踏着废墟，终于来到一处稍微能落脚的空地。

        煤油灯被摆到地上，昏黄灯光掩映之下，一具破碎的骷髅赫然出现在墙角。

        从骨架看，骷髅生前应该是一位高大的男子，它身上绣着繁复花纹的宽敞法师袍则昭示出它曾经极有可能是一位能力强大的魔法师。

        可这样一位尊贵的存在，死后居然被遗弃在地下宫殿最深处，甚至没有得到妥善安葬。

        童郁巫嘴角微微下撇，常年没有表情的脸庞罕见地露出一丝厌恶。她的目光落到骷髅穿着的那套衣服上，伸手一挥，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黑铁徽章和一根小小的金色胸针从衣服下飞出，漂浮在她面前。

        金色胸针呈长条状，造型看起来像一串字符，而黑铁徽章厚重内敛，上面刻着日月浮雕。童郁巫简单看了两眼，碰都不碰，直接将东西收入虚空。

        目的达成，她转身欲走，迈步前一刻眼角瞥到一丝不寻常。

        她停下脚步，眯眼重新看向那具骷髅，果然在骨架侧腰看到几株幽蓝色的微小植株。

        童郁巫蹙眉，下一刻，整具骷髅被掀翻到一旁。没有了骷髅遮挡，一颗青绿色，大概水蜜桃大小的浑圆果实出现在童郁巫面前。果实颜色非常均匀，漂亮得简直像一块无暇的帝王绿玉石，唯一的瑕疵是表皮有一道成人食指大小，颜色比周围略浅的痕迹，像愈合不久的伤疤。

        果实被看不见的力量托起，一秒后，它出现在童郁巫掌心。

        童郁巫唇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看着果实的眼光很轻蔑，如同胜利者看着昔日的手下败将，无法施舍更多一点的尊重。

        她抬起手，似乎想将果实砸向脚底，却在最后一刻犹豫，停下动作。

        歪头思考片刻，美丽的贵族小姐放下手，提起地上的煤油灯，原路返回离开这片废墟。那颗可怜的果实被她握在掌心，随意地上下抛掷，随时都有不小心摔到地上被砸个稀烂的风险。

        好在最后，它还是安稳跟着童郁巫回到那个摆放水晶棺的房间。

        房间还是熟悉的模样，刻着血槽的祭坛干涸皲裂，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房间中央的水晶棺。水晶棺中静静躺着一个女人，女人闭着眼睛，面容安详，脸上横亘着一道伤疤，从左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颌角右侧。

        如果不看女人毫无起伏的胸脯，它鲜活的模样会让人误以为它只是陷入某种幸福的梦境。

        “母亲。”童郁巫开口呼唤。

        她走到水晶棺前，但没有打开盖子，隔着朦胧的水晶壁与女尸对话：“猜我找到了什么。”她举起手中那颗青绿色的果实，眼底划过淡淡的笑意：“看，它还好好的，没有被我捏碎。

        “你当初真不应该生那么大的气。”

        房间空荡而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

        童郁巫并不介意，继续自己的独白：“我要暂时离开城堡一阵子。有件事你说得很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不过……我不会一直令你失望。我会去你之前就读的那所学校，在那里学习掌握魔法的能力，也许下次见面，我就能真正复活你了。”

        她空着的那只手攀上水晶棺，指腹按在壁上描绘女尸的轮廓：“你一定也很期待吧，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地底深处传来稀薄的风声，煤油灯焰心陡然跳动几下，房间内越发昏暗。安静躺在童郁巫掌心的那颗果实散发出莹莹绿光，成为此处最亮的存在。

        童郁巫回神，转头看了它一眼，随即缓缓站起身。

        她随意将果实放到水晶棺盖上，却发现果实悬于尸体胸膛，像被女人抱在怀里，便皱起眉，不满上前，故意将果实挪动到女尸脚部的位置。

        “在这之前，就让它先陪着你吧。”童郁巫退开两步，满意地端详眼前杰作，“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话。”

        她看向女尸，伸出双手环抱住水晶棺，与自己的母亲隔空拥抱。将头靠在女尸心脏的位置后，童郁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希望到时候，你已经放弃那个愚蠢的想法。

        “母亲的孩子，只能有我一个。”

        隔空拥抱持续了整整一分多钟，童郁巫才松开手。

        “我该走了。”她挥手与女尸道别，重新提起地上的煤油灯，“要不然我的猫可能要醒了。

        “我记得我跟你提起过，它脾气不好，很黏人。如果醒过来看不到我，它会‘喵喵’叫上一整天。我不是嫌弃它吵，嗯……你知道的，宠物应该有宠物的样子，我正在训练它。这样，以后你看到它，或许就不会觉得它很讨厌。”

        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童郁巫有些为难捂住嘴巴。

        她提起裙子屈膝朝水晶棺行了一礼，不再耽搁，转身朝出口走。到门口时，她实在没忍住，扶着门框回头：“它真的很可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接受它。”

        女尸的脸被隔在朦胧的水晶壁之后，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童郁巫却莫名开心起来，连离开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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