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夜间月

吃了晚饭，元牧四人便告辞了村长一家，踩着月影回了茅草屋，路过土房子时，里头已经黑了。

        林云梅牵着宁香，躲了垂下的树枝，绕了绊脚的石头和坑，她低声谈着儿女的趣事，宁香也笑着迎合。

        元牧和季初就走在后头，看她两情同姐妹，一句接着一句，而自己和对方相顾无言。

        回了茅草屋，里头的陈设都能用，床铺理理也能睡。

        林云梅给他们两个睡的这间茅草屋是她儿子的那间，床铺很大，她一直没改，垫了木板和几层干草，最上面铺了两层的床单，天气闷热，被子也可以铺在身下，软和许多。

        元牧躺到里面去，招呼还坐在小木凳上的人。

        “季初，快来睡吧。”

        季初挠挠手腕，那里还有些青色，脸上有些不自在。

        “嗯。”他弯腰挪过来，躺在外边，虚虚闭着眼。

        在元牧记忆里，他很少同别的人这样睡一张床，家庭条件是一个原因，男生跳脱，总会弄一身汗味，他嫌弃这个味道也是其一。

        不过，在季初身上，元牧倒是没闻到什么令人不适的味道，也许是因为下午火烧回去后就清洗了一道。

        经过白天那一遭折腾，两人倒是都精神疲惫了，相继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元牧隐隐察觉到身边的人起身了，他一下清醒过来，又猛地意识到自己是和季初一起睡的，神经又放松了下来。

        外面的月光还是很明亮，元牧又迷迷糊糊躺了一会，还是没听到季初回来。

        元牧有些意外，起身下床。

        出门，元牧四处望了望，就看到院子篱笆门十米远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身影，季初正侧对着他双臂撑在背后。

        那人抬头望着虚空发呆，幽幽月光落下，他安静怀念的神情闪着微光。

        田地里有蛙叫，林子里有风声，夜里并不算安静，但这一刻，元牧望着石头上的人，只觉耳边的声音都遥远了许多。

        “睡不着？”

        元牧走过来，轻声问他。

        季初侧头望他一眼，闷闷地从鼻翼发出一声：“嗯。”

        他又抬头望向悬在上空的月亮，眼里的光朦朦胧胧。

        “好多诗人说，不同地方的人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月亮便能捎去对故人的思恋。”

        可他们都清楚，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但他们和挂念的人都不在一个时空，这月亮可就不是一个月亮了。

        见季初神色低落，元牧只能坐在石头另一侧，默默陪他。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

        元牧转头望他，季初歪了头过来，表情淡淡的，元牧却偏偏借了月光给他染上了柔和的光圈。

        ”你从干旱的地方逃过来，一来就能找到事情做，还有地方住，现在还买了村里的住处，村里的人都说你很不简单，以后怕是有大作为。“

        ”没，生活嘛，总是在推着人走的。“

        面对别人的夸赞，元牧总有一点不适应，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心底的确浮现了淡淡的欣喜的骄傲。

        ”那神婆说我是孤魂野鬼来着，你信吗？“

        元牧看他一眼，摇头：”装神弄鬼罢了。“

        季初弯了弯眉眼，浅笑一声道：”确实，可我还挺想有这么个人的，神通广大，降妖伏魔，要是遇到个好心的，我说不定就回去了。“

        元牧心里颤了一下，但在脸上没显露什么惊怕来。

        季初看在眼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元牧便懂了，他不知什么时候暴露了。

        ”我以前也这样的，像你一样……“

        季初微微垂下眼睫毛，面上染上一层无奈和怀念。

        元牧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陪在他身边，神情温和。

        ”以前，我无家可归，院子里像我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我的亲生父母是一对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呢，就想着生孩子了，可笑吧。“

        ”我是在学校的厕所里出生的，那女生害怕，便将我丢到了下水道里，楼下有学生听到了婴孩的哭声，吓了个半死。被救出来后，那对学生被开除了，而我在恢复健康后被送到了那里最大的孤儿院。“

        元牧抿了抿唇，脑海却被这段荒诞的往事震得发麻，季初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九岁的时候，一对被拐卖了双胞儿女的夫妻在报纸上登了消息，到处贴告示，他们很伤心，我也很难过。爱着儿女的人被夺走挚爱，不爱孩子的人能抛子。我帮院里的清洁工打扫了几天，赚了五十块钱，我买了一身漂漂亮亮却廉价的衣服，去找了那对夫妻。“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成为了他们的孩子，成为了一个富人家的小孩，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一个替代品罢了。父母对我很好，我也尽我所能让他们开心，让自己活得快乐。弟弟妹妹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他们被分开买走，妹妹成为了别人家的童养媳，被磋磨得不成样子，弟弟在警方追踪的时候沦落到了乡下的没媳妇没孩子的二流子家里，途中生病，那个家不肯给他看病，就此落下病根，身体孱弱。“

        “弟弟妹妹回来后，我快速进入了兄长的身份，帮助父母和他们相处，融入这个家，我也凭借着努力进了最好的大学。“

        ”你知道吗？最重要的是，我过来的时候，只有两周就要毕业论文答辩了。”

        说到这里，两人的神情皆是凝重了起来。

        元牧心里，同情和惋惜油然而生。

        这也太惨了吧。

        “所以，我绝对饶不了那家伙，就他那样子，我的毕业答辩肯定完蛋了，他还要占据我的身份，抢夺我所有的人际关系！”

        季初越想越气，胸脯急速起伏，眼里也闪着冷冽的光。

        元牧同情归同情，但他也注意到了季初所说的事情。

        “你是说，他的灵魂和你交换了？”

        季初抿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气恼，他道：“对啊，那家伙在安雷寺许了愿。”

        两个月前，沈初九孤身去了安雷寺，跪在佛像脚下，他想到暴戾的沈北山和被打得卧床不起的宁香，以及病弱不被重视的自己。

        绝望伤心的沈初九只想逃离这个痛苦的世界，他想拥有健康的身体和和谐的家庭，可是他又放不下眼瞎爱他的宁香。

        他想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些呢？

        如果、如果有一个比他更坚强、更厉害的人成为他，就好了……

        沈初九在蒲团上落泪许久，高台上的烛台跌下，砸到他的脑门上。

        沈初九这才回神，谢过僧人的帮助，昏昏沉沉地回了家，倒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他的许愿被听到了，他的灵魂去到了现代的世界，掠夺了疲惫睡在书桌上的季初的身体。

        季初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太过疲劳，猝死的。

        听了村民的话，他对那安雷寺起疑，便去了安雷寺。

        季初要求见住持时，僧人却给他带了一张纸条：既来之则安之。

        安你妹呢安！

        季初气急，那住持迟迟不肯见他，他便掀了佛像底下的案桌，捡了三个供果砸那佛像，汁水溅在佛像的身上，惊呆了周围的僧人和香客。

        季初便被好几个僧人拎着木棍赶了出来。

        回来后，季初便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知情的人都说他遭了报应。

        然而，季初只是陷进了沈初九的记忆之中，还隐隐看到现世占了他身体的沈初九。

        看到什么季初一醒来就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心情很不美妙，破坏欲空前，恨不得连夜跑去拆了那寺庙。

        为什么他会突然得到沈初九的记忆？

        会不会是沈初九在那边没有记忆，过得很艰难，二人便都能摄取身体里的记忆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季初心冷得不行。

        过得艰难，季初只能想到他的毕业论文答辩，还有那几个公司的面试。

        正好，沈北山又惹了他，季初便也没什么顾忌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如若沈初九回来，一看到自己什么都没了，岂不是非常痛快？

        人活成什么样，确实要看成长的环境，但为什么要通过掠夺别人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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