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酉时

回到楚玖房中，楚昭神色微肃，柔声问她。
“小妹有何事要与阿兄谈？”
端起刚刚泡好的那壶茶，楚玖倒了一杯，不疾不徐地推到楚昭面前。
“跟南乔姑娘打累了吧，阿兄先喝口茶。”
一声轻笑从薄唇皓齿之间溢出，楚昭还真觉得有些口渴。
拿起那盏茶，几口便喝了个光。
“快说，何事？”
楚昭擦了擦唇边的茶液，“阿兄还得赶着去楚风馆，带着那几位公子，准备入宫献艺之事。”
可楚玖却不急，目光停在楚昭的脸上，仔细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家里的银两我都换成了银票，一部分阿兄带着，一部分我带着。”
“出了京城后，阿兄就先跟着阿斗姑娘，一起去岭南那边等我。”
“等小玖办完事，就会带着燕珩和燕玦去找你。”
楚昭听得云山雾罩，眉头微蹙，很是不解。
“小妹在.......说......什么？”
可这话说着说着，楚昭身体便有了异样。
他用力甩了几下头，却仍觉得头晕目眩。
“小玖......这茶......”
“你到底，要做......什么？”
后知后觉地看向那盏茶，楚昭挣扎起身。
可身子晃了没几下，便跌到了楚玖的怀里。
“阿兄，抱歉。小玖也是为阿兄好。”
出城的马车已经备好，路上换洗的衣服还有防寒用的被褥、汤婆子，楚玖也都已命人准备齐全。
唤来藏身于屋顶上的两名打奴，楚玖命他们将楚昭抬上马车，并赶在未时之前，来到了京城一家染布坊，与宇文净的人汇合。
染布坊里，另一辆马车已经备好，昏迷的阿斗就躺在里面。
宇文净的几名手下在月娘的带领下，拉着几车布匹，还有那两辆马车，伪装布商，赶在未时出了京城。
楚玖站在不远处，透过大敞的城门，依依不舍地目送那队车马渐行渐远。
也不知，还有没有命见阿兄。
正当她感怀之时，身后那辆马车里，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铃响，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要在这里望到何时？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瞧着晦气。”
“......”
楚玖扭头朝那车窗瞪过去，可人家却用力甩下车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心思跟宇文净这种清高冷傲之人计较，提着裙裾，楚玖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小酒馆的方向而去，赶着去与燕玦、初一碰面，将今夜之事再对一遍。
楚玖与宇文净不熟，加上宇文净对谁都欠奉的高傲模样，独处起来，楚玖便觉得生分又别扭。
原本宽大马车也因此人的存在，变得狭窄逼仄起来。
许是当乞丐当惯了，宇文净的行事风格同阿斗一样，都有点不拘小节。
翘着二郎腿，抱胸躺在那里，脸皮极厚地独自占了一条长凳。
而悬着的那只脚随着马车摇晃也跟着动，带得脚腕上的铃铛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
马车明明是楚玖的，结果她却只能坐在旁侧。
反正谁都不搭理谁，楚玖索性也闭上眼，坐在那儿养精蓄锐。
一路静默，直到小酒馆。
酒馆里今日座无虚席，表面上来看，生意极好。
可实际上，这里坐的都是宇文净和初一的人，而顺意也在其中。
三伙人坐在一起，开始明确各自的分工和行动的时辰。
上元宫宴是酉末时分开始。
而按照宫里的规矩，入宫时需要层层搜身查验，怕耽误宫宴开始的时辰，楚玖需要带领宇文净等人，提前一个时辰，在酉正之前入宫。
待到戌正时分，天家射箭点花灯。
届时，楚玖需要利用近身之便，趁天家射灯之际，将软筋散下到天家的酒中。
当宇文净擂出第一声鼓响，燕玦射杀太子，隐藏在工部的劳工则点炸烟花，制造骚动，带领两百人，借助烟火爆竹，引走禁卫军和宫城守卫的主力。
计划可以捋上无数遍，但是行动只有一次机会。
就这一次不成，便有可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而楚玖便是此局中最险也最紧要的一步棋。
迈出酒馆的步子是沉重的，可为了活路，楚玖别无选择。
前后都是死路，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而上元夜过后，朝廷定会加强兵力，严查死守。
所以，今夜也是救燕珩唯一的机会。
匆匆离开酒馆之后，楚玖与燕玦、顺意，又赶着去与黄达汇合，商量劫狱之事。
最好的劫狱方式，便是闹得动静越小越好。
动静小了，便不会惊动朝廷和天家，从而，为接下来的行动争取足够多的逃离时间。
可要想动静闹得小，便不能倒戈相向。
......
阴暗湿冷的大牢里，燕珩闭眼靠坐墙角，一根素银钗在那修长指间来回往复翻转着。
今日，他偶然听到几名狱卒聊起国公府的事。
父亲伏诛逃亡路上，母亲上吊自尽，而他则要等年后问斩。
死，燕珩倒是不怕。
跟随父亲征战沙场数年，哪一次打仗，他不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的。
但，这口怨气，燕珩咽不下去。
父亲效忠轩帝数十载，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直跟到满头华发，实在不该落得这般境地？
燕珩比谁都清楚，这些年来，父亲低调行事，怕的就是功高震主，惹来天家忌惮，又岂会擅自带兵征伐之事，并畏罪潜逃？
都是天家的手笔。
如此利用完人便杀的君王，又何配为君？
燕珩不甘心，周身都弥漫着一股阴鸷冷寒的气息，仿若谁碰一下，手指都会被冻结成冰。
仰头长长吁了一口气，哈气在他唇边缭绕，郁结在胸口的怨气有了形状。
眼皮掀起，他看向牢门。
也不知为何，就像有股力量勾着他，闯出这扇牢门。
燕珩不想等了，也不想忍了。
他要出去，为父亲的忠肝义胆和浴血沙场的数十年，讨个公道。
缓缓起身，他走到牢门前。
素钗子的簪头插进去，鼓弄了没几下，咔哒一声脆响，牢门的铁锁便被撬开了。
可铁链哐当坠地的声音，也引来了狱卒的注意。
一名狱卒循声而来，见到燕珩带着一身肃杀之气从那牢门走出，连忙拔刀相向。
“来人！快来人！”
“燕世子......”
然而，未等那狱卒把话说完，燕珩身影如闪电一般，冲到对方身前，手握银钗，动作快速而利落地刺进那狱卒的喉咙。
温热咸腥的血溅了燕珩一脸，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他面无表情地向外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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