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柏雅大醉

　　半雪来到灵鸠宫已半月有余，她日日夜夜都在思考着如何能回到华池宫，但一直未能想出办法，有时竟能想到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月亮尚未满圆的秋夜，云彩稀疏，星光模糊，她一如往常地浇完碧萝花后便早早回了阁楼。
　　灵鸠宫让她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而这诡异的由头都是墨澜，比如那和幽冥殿几乎一样的书房摆设，柏雅习字时握笔如同墨澜一般的姿态，还有站在边上伺候的玲珑，从手势、身姿都与她在幽冥殿见到的墨澜贴身侍女如出一撤。有时候恍惚间还觉得她回到了鬼王山，想想就不自禁打个冷颤。
　　今日不知怎的奇怪，宫内比平时寂静许多，宫娥和侍卫都收起了嬉闹的嘴脸，正经且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这让半雪有些不适应。
　　才掀开帷帐，准备上床休息，就听到丁香来报：“半雪，殿下唤你到寝殿去。”她的声音轻如细丝，半雪忍不住问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与平时不同，倒是安静许多？”
　　丁香一副不可说的神情，悄摸回答道：“今日对柏雅殿下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宫内自然是不能玩闹的，而且发出声响太大的话还会惹得殿下不高兴，所以大家都乖巧很多，你等下去见殿下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
　　半雪嗯了一声，还想继续追问特殊日子指的是什么，丁香开始催促道：“你先赶紧去复命，免得殿下久等。”
　　半雪只好暂且压下疑惑，匆匆赶到公主寝殿。
　　柏雅的寝殿外并未亮起宫灯，她只瞧见殿内羸弱的灯光。一进入门内便闻到浓重沉郁的酒味，塌前的桌子上摆满了菊花酒，柏雅微醺的脸庞通红，她随意地靠在榻上，玲珑静静地跪坐在她的右侧。半雪放轻了脚步走近，朝前微微行礼道：“半雪见过公主殿下。”
　　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柏雅突然坐直了身体，晃晃悠悠地招着手，“来，半雪过来，坐到本宫的身边来！”说完还用力地拍拍她左侧的座位。半雪迟疑了一下，余光看向玲珑，玲珑眼神示意，她才缓缓地坐到柏雅身边。
　　柏雅托着腮，醉意醺醺地眯起眼睛打量着半雪，“你知道我初次见你的时候，为什么想要你到我宫里来吗？”
　　半雪答道：“是因为我救活了那些碧萝花。”
　　柏雅笑着说：“是，也不完全是。”说罢又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玲珑在一旁担心得出了声：“殿下......”
　　柏雅嘘了下，然后对着半雪指去，“因为你，因为你和那人浇花的姿态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柏雅说完还特别认真的戳着半雪的脸。
　　半雪了然，那人还能是谁，墨澜呗。
　　而后她一把抓住半雪的手，一脸悲苦笑道：“我在想，是不是天道可怜我，所以那日让我瞧见了你？”
　　半雪对上柏雅的视线，虽是笑着的，但目光哀伤，仿佛下一瞬柏雅便会哭出来。半雪有些怔住，她微张着嘴不知如何答话。玲珑扶直柏雅的身体，柔声说道：“殿下，您已经喝醉了，上床歇息吧。”
　　柏雅扭身挣开玲珑的手，她还抱持握住半雪的姿势，问道：“你听过墨澜上神吗？”
　　半雪斟酌了一下，点头应道：“自是听过的。”
　　柏雅继续问道：“你在下界天山修行的时候，听到的墨澜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知道大家都是如何描述他的。”
　　半雪回想起之前和花溪躲躲藏藏，终日惶恐的黑暗岁月，她沉声答道：“墨澜魔君入魔时我尚年幼，我只知道他屠杀了许多妖族、魔族，几乎屠尽了人族，就为了抢占所谓的灵地和资源，他还开创了一个功法，活剥妖族的妖丹，魔族的魔丹，通过功法的催化，可转成剥夺者的修为。是以，大家都为了增长自己的修为而开始自相残杀、争斗掠夺。”说到这，她还苦笑道：“弱小的族类变得生存艰难，要么卑微的苟活或者依附其它强大的族群，才能在这吃人的乱世活下去。”
　　柏雅一声不发地听着，面露凄苦，直接拿起酒坛一饮而下，吓得半雪和玲珑赶紧伸手，柏雅一把推开她们的手，喃喃地说着：“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复又看向半雪，“他们都告诉我，他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不是不愿相信，只是......”
　　半雪默了默。
　　柏雅又自苦地笑道，“听说墨澜还成亲了，不知道那姑娘的模样好不好看。”
　　半雪彻底不敢出声，柏雅一坛一坛地饮着酒，玲珑在一旁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担忧地接着柏雅的酒坛。
　　须臾之后，半雪绞尽脑汁想了一下，组织了语言算是在安慰柏雅道：“殿下也不必纠结于墨澜的所作所为，这个世道大概就是这样，就算没有墨澜，也会有别的什么白澜、绿澜的，哦，现在不是又复活了个羲木吗？总是会有强者出现，把弱于他的杀掉，甚至杀光。仙人不也一样吗，杀掉弱小的妖魔，又会被强大的妖魔杀掉，弱小的也许本就不该存于世中，墨澜入魔大约是应了这天道轮回的一环。”
　　柏雅听罢终是掩面大哭，哭得累了便昏睡过去，玲珑和半雪忙前忙后地将她抬上床，又擦了一下她的脸和手。确认柏雅已经睡沉，她们才安心的退出殿中。
　　回阁楼的路上，玲珑似是在酝酿话语，面色沉重地与半雪并肩走着。半雪决定先打破这份沉寂：“殿下今日为何如此？是和那墨澜魔君有关系吗？”
　　玲珑缄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道：“今日之事，你切记不可与宫外人道知。”
　　半雪自是点头答应，玲珑长吁了一口气，“今日是九月初九，墨澜上神的生辰。”
　　生辰？半雪惊讶地挑了眉，她在鬼王山可从来没有过过墨澜的生辰，鬼王山历来办得只有她这个二月初五的寿辰。
　　玲珑继续道：“殿下每年这个时候心情都会不好，毕竟墨澜上神坠入魔界，大家都很难接受。”
　　半雪有些疑惑：“传闻墨澜当年入魔的时候，屠了半个天宫，你们不恨他吗？”
　　玲珑抬起目光，似是看着远方，“恨吧。”
　　半雪还想继续追问柏雅与墨澜的过往，却听见玲珑说道：“明日公主酒醒之后，你莫提及此事，只当无事发生，其它的事情不要打听。”半雪只好识相地点头。
　　但，她怎么可能忍住不打听！柏雅这一副对墨澜爱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不就是以前下界那些话本子里面写的为爱痴狂的女子吗？
　　过了几日，她便寻了个由头，说是华池宫的夜露比较纯净，适合碧萝花的养护。柏雅便给了她手令，又向锦瑟传了话，让她前去华池宫拿取。
　　许久未进入华池宫，一见到锦瑟，半雪还是顿感怀念，她福了一礼，低低地唤道：“姑姑。”
　　锦瑟嗯了一声，本来还想装作冷漠，但见她身形竟消瘦了些，忍不住出声关心道：“你怎么瘦了许多？在灵鸠宫不适应吗？”
　　半雪感动道：“不是的，殿下和宫内其它仙子都对我很好，我只是忧思过重罢了。”
　　锦瑟了然，她说道：“你不必思量着柏麟殿下对你的态度，清者自清。”
　　半雪称是，并假意问道：“要取夜露水，我还是到兰曦殿找九离姐姐吗？”
　　锦瑟点头：“已经交待过她了，她在兰曦殿等你，且去吧。”末了又严厉地补了一句：“在天宫不比下界自由，说话做事一定要先思考几分再言行，不是每次都能有公主或者殿下保你的，明白吗？”
　　说教的语气充满着对半雪的关切，半雪心中一暖，她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多谢姑姑教诲，半雪日后一定谨慎！”
　　九离在兰溪殿等她已久，一见到她便拉着看了半晌，“莫不是公主殿下苛刻你了？怎么气色变得不好起来？”
　　半雪赶紧摇摇头：“是我思虑过重的缘故。”
　　想破脑袋都没有找到办法重回华池宫，她怎么可能气色会好。
　　九离闻言倒是安心，一边回身拿起装好夜露的灵壶，一边嘴里嘟囔道：“没事的，来日方长，时间总会洗脱你的怀疑。”
　　半雪惊讶得问道：“姐姐也得知那日殿里的事？你也相信我？”
　　九离笑着捏了她的脸蛋：“我先前还因你的事情找锦瑟理论过，锦瑟说殿下可能怀疑你与魔族有勾结，先不论你与我同是天山出来的这份老乡情谊，就你那低微的灵力，千机箭都躲不过。魔族放着仙界这么仙人不挑，何故偏偏找你。”
　　半雪有些泪目，还带有愧疚，柏麟怀疑得没有错，她不仅和魔族勾结，还是魔族大魔王的夫人。
　　“谢谢九离姐姐。”
　　九离把灵壶递给她，温煦的目光看着她：“我离开天山已经三千年，这天宫里拢共也就七八个从天山来的仙君，好不容易瞧见了你这个小仙娥，自然是要挺你的。”
　　半雪听罢，内心歉意着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不纯。她好奇于柏雅和墨澜的过往，灵鸠宫的人她不便打听，那么只有在这天宫呆了上千年的九离可以告诉她，于是才扯谎整出这一出。
　　见她一脸郁色，九离莫名疑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半雪微叹口气，纠结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在来之前就打好的腹稿，“其实，在灵鸠宫有个让我感到害怕的事情。”
　　九离闻言，嘘了一下，走到殿门往外望了一下，然后把门关上。她将半雪拉到角落，轻声询问：“何事？”
　　半雪答道：“不瞒姐姐说，我在灵鸠宫的差事就一个，那便是照养宫内的碧萝花，还有……”她按照之前的演排，故意在此处顿了一下。
　　九离了然，她接话道：“还有太乙宫宫前的碧萝花对吗？”
　　半雪点头，又说：“别的不说，就那太乙宫可是墨澜魔君当年在天宫居住的地方，陛下早已下令封闭。我还整天拿着灵壶去那边给碧萝花浇水，本就担着太子殿下对我和魔族勾结的怀疑，这下，我......”她不好说出柏雅昨夜大醉，哭念着墨澜的事情，只能寻个其它理由来问。
　　九离慰声说：“这个没事，陛下和太子殿下都知道的，公主一直在养太乙宫门前的花。只是没想到，灵鸠宫内竟也种植了，这倒让我有点惊讶。”
　　半雪借此开始追问：“传闻墨澜魔君很是喜欢那碧萝花，公主莫不是和墨澜魔君有过什么情缘吧？”
　　九离否认，娓娓说道：“墨澜上神当年靠天生神力晋升了上君，而后由蔽月上神带到了天后的身边抚养，同太子殿下一并长大，蔽月上神在柏雅殿下出生不久后便坐化了，故公主一直在墨澜上神处学习功法和经书，墨澜上神算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师父，自是对墨澜上神诸多怀念。”
　　半雪有些疑惑：“蔽月上神和不二真神有什么关系？为何由他将墨澜带到天后身边？还有为何由墨澜魔君来教柏雅殿下，而不是太子殿下来教呢？”墨澜教人，不得教歪吗？
　　“蔽月上神原是不二真神麾下的神君，真神陨落后他的元神便是由蔽月上神守护的。不过蔽月上神一人也抚养不了墨澜上神和神女二人，毕竟传授功法和照养人是两回事。太子殿下为天宫的太子，日日忙于政事，哪里抽得出空来教导柏雅殿下呢。”九离回道。
　　半雪听完明白的点点头，复又想起玲珑的交待，她出声说道：“九离姐姐，今日我与你问的这些话，你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玲珑警告过我，不许多打听碧萝花还有公主的事情。”
　　九离自是保证，“这是当然的，墨澜上神的名字在这天宫本就是忌讳。只是对你，我才说的，若是旁的人来问，我直接就告诉锦瑟，让锦瑟狠狠罚她罢。”
　　一提及锦瑟，两人脑海里就闪现以往每次偷偷瞒着锦瑟干不合规矩的事情，生怕被抓到的画面感。旋即相视笑出声，“锦瑟姑姑虽然严厉，但心地确实好的。”半雪说道，其实每次惹祸，锦瑟都是先站在她这一边，虽然后面会找她算账。
　　九离怀念道：“是啊，若是你还在华池宫，该多好。”
　　半雪也很怅然，是啊，她怎么就偏偏掏出那颗麒麟圣果呢。
　　告别了九离，她抱着灵壶慢慢走回灵鸠宫。
　　走出华池宫的时候她还看到子鱼在门后偷偷地望着她，半雪的心中五味杂陈，其实她只享受父母的关爱到她刚化人形不久，随着父母的死去，她和花溪相依为命的在世间苟存。然后遇到了墨澜，墨澜对她时好时不好。不过仔细想来，她在鬼王山大部分的时候都活得很舒心。
　　半雪有些烦躁地挠头，现在的她是墨澜派到天宫要杀柏麟的人，算是天宫乃至整个仙界的敌人，虽然不知道墨澜为什么会选择她来做这个事情。但她却还享受着天宫这些不知真相的人对她的善意，半雪想到这有些心乱如麻，而后望天喟叹一下，算了，在这世道生存下来已经很艰难了，她这等小人物又何必去捋这些复杂的情绪，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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