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跳大神

陈猛一言不发，利落地脱下白大褂扔进车里。

三个进修班学员有样学样，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塞进吉普车后座。

林笙理了理军大衣的领口，大步走进西土公社大队部的院子。

积雪没过脚踝，几间土坯房连门轴都生了满是铁锈的斑块。

木门在风中来回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林笙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桌子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子。

林笙走过去，一脚踢开纸箱。

里面散落着几盒印着“西北军区后勤部制”字样的磺胺粉，包装纸已经发黄发脆。

旁边还有几卷没拆封的医用纱布，上面结满了蜘蛛网。

“药都在这扔着发霉。”

林笙站在屋子中央，声音冷如冰霜，“去查。”

陈猛应了一声，转身冲出院子。

风雪越来越大，砸在土坯房的破窗户上。

三个学员冻得直打哆嗦，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一名进修班学员凑到纸箱前，拿起一盒磺胺粉看了看。

“主任，这药是三年前的批次。”

学员把药盒重重扔回箱子里，气得直咬牙，“他们宁愿把救命药扔在这里烂掉，也不给村里人发。这地方的人，生了病到底靠什么硬扛？”

林笙没有回答，眼神却越发冷厉。

十几分钟后，陈猛踩着积雪跑回来，军靴踩得嘎吱作响。

他满头大汗，面皮铁青。

“主任！”

陈猛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打听到了！村里人全跑后山去了！”

“后山？”

“对！”

陈猛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大队长王有田的孙子病了。公社没药，大雪封山去不了镇上。王有田花钱请了个叫王大仙的神棍在家跳大神！”

林笙眼神转冷：“跳大神？”

“可不是嘛！”

陈猛越说越来气，“那神棍吹嘘自己能请胡黄二仙下凡，喝一口他的符水就能药到病除。现在全村人都围在王有田家院子里看热闹，难怪咱们进村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一个学员忍不住怒骂：“生病不吃药，喝符水管什么用？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

“心瑜。”

林笙低头看向五娃。

五娃扯着林笙的衣角，小脸绷得很紧。

“娘，就在那边。”

五娃指着村子后山的方向，“很难闻的味道，越来越重了。好多人在那里，他们都很怕那个脏东西。”

林笙拍了拍五娃的肩膀，一把提起药箱，冲陈猛扬了扬下巴。

“带路。”

一行人顶着风雪，顺着土路往后山走。

越往后山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劣质香灰味就越浓烈。

五娃拉着林笙的手，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娘，那味道比死老鼠还臭。他们都在骗人。”

五娃声音清脆。

“谁在骗人？”

陈猛走在旁边，忍不住皱眉问。

“那个穿着花衣服的老头。”

五娃仰起脸，“他在骗那个跪在地上的爷爷。他根本不会治病，他只想骗钱。”

林笙摸了摸五娃的头，转头看向身后的三个学员。

“看清楚了。”

林笙声音极冷，“这就是基层医疗崩溃的后果。老百姓不信医生，只信神棍。你们肩上的担子，比你们想象的重得多。”

三个学员羞愧地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拐过一个土坡，前方出现一座宽敞的农家院落。

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比村里其他人家气派不少。

院子外面围满了穿着破棉袄的村民。

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铛——铛——”

伴随着铜锣声，一个公鸭嗓在院子里拉长了声音嚎叫：“天灵灵，地灵灵！胡黄二仙快显灵！”

林笙站在人群外围，透过村民的肩膀缝隙往院子里看。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黄布，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脏水。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戴瓜皮帽的干瘦老头，正拿着一把沾着鸡血的桃木剑在桌子前面疯狂挥舞。

他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抓起一把纸钱撒向半空。

这老头就是王大仙。

纸钱被风雪卷起，落在村民们的头上、肩上。

没人敢拍打，全都敬畏地低着头。

王大仙旁边，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正是西土公社的大队长王有田。

王有田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

“大仙，公社的药吃光了，镇上医院又去不了，我孙子快不行了！您快发功吧！”

他带着哭腔哀求，额头磕在冰渣子上，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王大仙停下动作，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

“你孙子这是冲撞了后山的孤魂野鬼。”

王大仙翻着白眼，“那野鬼怨气太重，掐着你孙子的脖子不松手。我刚才已经请了二仙下凡，跟他斗了三百回合！”

“那……那斗赢了吗？”

王有田急切地问。

“废话！”

王大仙一瞪眼，“二仙出马，哪有降不住的邪祟！不过这野鬼太凶，伤了你孙子的元气。得赶紧喝下这碗二仙赐的仙水，把体内的阴毒排出来！”

王大仙转身端起桌上那碗黑乎乎的香灰水。

水里还漂着几只烧焦的苍蝇。

王有田的媳妇坐在雪地里，怀里用力抱住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

男孩的情况极度糟糕。

林笙目光锁定那个男孩，脚步瞬间停住。

男孩双眼翻白，面部肌肉剧烈痉挛。

他的嘴巴大张着，嘴角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

最致命的是，男孩的脸色已经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听不到明显的呼吸声。

“你们三个，仔细看那孩子的症状。”

林笙头也没回，直接对身后的三个进修班学员下达指令。

三个学员愣了一下，赶紧踮起脚尖往里看。

“面部痉挛，口吐白沫。”

一个学员小声分析。

“脸色发绀，说明严重缺氧。”

另一个学员补充，“高烧引发的急性小儿惊厥，必须马上物理降温，注射镇静剂！”

林笙冷冷开口：“只看对了一半，看他的颈部肌肉。”

学员们定睛细看，男孩的颈部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喉结处有明显的异常凸起。

“异物卡喉。”

林笙给出致命的判断，“惊厥导致吞咽功能丧失，胃内容物反流卡在气管里。如果不及时清理呼吸道，最多三分钟，这孩子就会窒息死亡。”

三个学员吓出了一身冷汗。

“主任，那怎么办？”

一个学员急切地问，“咱们没带吸痰器！”

“没有设备就不救人了？”

林笙声音冰冷，“学过的徒手急救法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学员们被训得不敢吭声。

陈猛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村民。

“让开！都让开！”

陈猛大声呵斥。

村民们被陈猛那一身军绿色的作训服吓退，赶紧往两边缩，让出一条道。

林笙大步走进院子。

王大仙正端着那碗脏水，往男孩嘴边送。

“快！把孩子的嘴掰开！”

王大仙冲着王有田的媳妇发号施令，“二仙赐的仙水，灌下去就能把邪祟冲走！”

王有田的媳妇慌了神，赶紧用粗糙的手指去抠男孩的嘴。

男孩的牙关咬得很紧，嘴角不断溢出白沫。

“用力掰！别误了吉时！”

王大仙端着碗凑过去，“这仙水可是我用百年香灰熬的，包治百病！”

“住手！”

一声冷喝在院子里炸响，林笙大步走上前。

王有田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笙，他打量着林笙身上的军大衣。

“你们是干啥的？”

王有田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林笙面前，“别在这儿捣乱！冲撞了二仙，你们赔得起吗！”

“滚开。”

林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这女同志怎么骂人呢！”

王有田急了，“这是我亲孙子！我请大仙看病，关你什么事！你们这些当兵的，别以为能管我们老百姓的家务事！”

王大仙斜着眼睛瞥了林笙一眼，冷哼一声。

“哪里来的无知妇人！”

王大仙端着香灰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这孩子是被后山的野鬼缠上了。只有喝了我的仙水，才能保住小命。你再敢阻拦，野鬼上了你的身，我可不管！”

周围的村民纷纷指指点点。

“这女的谁啊？敢管大仙的事。”

“穿得挺气派，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大仙可是活神仙！”

“赶紧把她轰出去，别耽误了孩子治病。要是惹怒了大仙，咱们整个村子都要倒霉！”

陈猛听得火冒三丈。

林笙动作更快。

她没有废话，直接飞起一脚。

“砰！”

军靴狠狠踹在八仙桌的桌腿上。

实木打造的八仙桌直接翻倒在地，香炉、烛台、黄布稀里哗啦砸了一地，香灰扬起一阵刺鼻的粉尘。

王大仙吓得往后倒退两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黑水洒了一袖子。

“你……你干什么！”

王大仙气急败坏地指着林笙，“你毁了法坛！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王有田气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就要往林笙身上扑。

“你敢掀大仙的法坛！我跟你拼了！”

王有田大吼。

陈猛脸色铁青，没等王有田扑过来，他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朝天果断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村民们吓得尖叫连连，全都惊恐地抱头往后退。

陈猛挡在林笙身前，眼神杀气腾腾：“谁敢动林主任一下，按妨碍军务论处！”

林笙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大步走到王有田媳妇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个已经开始翻白眼的孩子。

“把孩子给我。”

林笙伸出手。

“不给！你是来害我孙子的！”

王有田媳妇用力抱住孩子，大声哭嚎，“大仙说了，只有喝了仙水才能活！你们别碰他！”

王大仙躲在后面疯狂煽风点火：“造孽啊！法坛被毁，二仙动怒了！这孩子没救了，全是被你们害的！”

林笙目光冷厉，一把扣住王有田媳妇的手腕，指尖在穴位上巧妙一按。

王有田媳妇手臂瞬间酸软，脱了力。

“想看他死，就继续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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