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婚前

先帝不在，曹美人早逝，翠微连个外家也无，孤孤单单苟活到如今已然是命大。在生与死跟前，其余皆是小事。

        遂起身拜谢，“谢陛下和娘娘关爱。臣觉得九月初三就很好。届时秋高气爽，天朗气清，又不如现下炎热，是个极好的日子。只是劳陛下和娘娘费心了。”

        公主出降，驸马又是个末等武官，不涉前朝。从问名到亲迎的一应事宜，全赖皇后一手操持。翠微这话，倒也是算得上真心实意。

        “如此便定下来了。再有，公主出降之前，按我朝惯例，需得进封。陛下前日同我说起，就封永庆公主，赐住太平坊前朝安和公主府邸。安和公主府邸是个前后五进，又带东西跨院的宅邸，是个极好的宅子。眼下府邸尚需修缮，已经命工部着人去办了。只是工期较赶，倒是委屈了公主。”

        从窗外透过来的光亮，撒在皇后发髻上，比方才翠微进门时多了些柔和和关怀，像是个真心实意关系小姑子成亲的长嫂。

        封永庆公主，赐住太平坊前朝安和公主府邸，九月初三婚礼，这一切同上辈子一模一样，半分都未改变。

        除了新郎是杨玠。

        皇后的话方入耳，翠微便觉得好似有一块沉甸甸的金子，从咽喉处往肚子中去，冷冰冰，暗沉沉，直直将人往地狱里拖去。

        再次起身走到皇后跟前，跪拜，“娘娘，臣有一请求，不知娘娘可否恩准？”听见头顶传来妇人应允之声，方才继续，“娘娘，臣虽然同杨侍卫一见钟情，可并未有什么相处的机会。成婚后，倘若因着公主府的规矩，恐让杨侍心生间隙。臣为着一己私利，斗胆请娘娘收回成命，允臣同杨侍卫一起住在旧郑门杨宅就行。”

        翠微已经让这番话说得尽量儿女情长一些，可是她知道，喉间的干涩和沙哑，是不属于儿女情长模样的。

        俯首跪地，久久未听见皇后的声音，心中那块金子，和着血肉，不断往下沉去。

        好半晌方才听见皇后的应允，翠微当即大声拜谢。起身之际，如同心愿达成的豆蔻少女，朝皇后笑笑。

        又闲话几句，说道些夫妻相处之事，翠微才回到延福新宫。

        翠微拒了太平坊的府邸，工部一干人等自然闲了下来，倒是新郎杨侍卫得知消息后，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住了二十来年的宅子，莫不是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密道不成？

        大夏皇朝二百年来，从未见过婚后不住公主府的，况且他仅是个正九品末等武官，恐也是有史以来最排不上号的驸马都尉。

        从王硕垂拱殿请婚至今，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

        如何踱步，也未能有何发现。

        过些时日，工部来人修缮杨宅，囫囵吞将不合规制之处，稍稍休整。这杨家几十年的老宅子，就这样成了永庆公主府。

        换了匾额，没过多久，就到了九月初三。

        这日王硕早早起身，不用下仆伺候，自行挑选了一身靛蓝色圆领长衫，头戴幞头，收拾完毕，却又不打算出门。坐在书房，良久才命下仆取上贺礼，送往旧郑门新上任的永庆公主府。

        不料前脚刚送了下仆出门，就见着杜都知跟前的小黄门，言道陛下有请。王硕也不是傻子，陛下在这等关头，请一介翰林往垂拱殿，自然不是什么政务，可哪有不去之理。

        待到垂拱殿，见着陛下一脸闲适坐在矮几前，矮几上摆了副残棋。当即在心中暗道：果然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想看他的热闹罢了，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闲情雅致。

        已然庆和一十七年了。先帝永康朝也是这般，到真是亲亲父子二人。

        矮几一侧的赵衡，一脸兴奋：“听宫学的儿郎们说，王翰林是个中高手。今日朕难得闲暇，让人找来这副残棋，想同翰林切磋一二。”

        下棋，时日可短可长。王硕明白，延福新宫今日的热闹不散，他是回不去的。

        殿内无人伺候，君臣二人就在这似有似无的热闹声中，你一子，我一子，于这棋盘上厮杀开来。

        约莫未到午时，今日一直未能见到的杜都知，突然从外间一脸喜气，急急忙忙进来，“陛下，眼下驸马已经来接亲了，正往延福新宫去呢。瞧那模样，笑得脸上……”

        “蠢货！”赵衡一声怒斥。

        杜都知好似现在才瞧见殿内还有一人似的，朝赵衡告罪，而后走到王硕跟前再次连连告罪，说道不知王翰林在此。

        王硕起身，朝杜都知拱手，“杜大官同陛下报喜，何错之有。今日是永庆公主同杨驸马的好日子，合该上下庆贺一番。”见礼之际，低头瞧见杜都知别在腰间的同心结，还有红线穿成一块的两个银小鱼，“大官方才是在杨驸马跟前讨了吉利回来？”

        “正是，正是，殿前诸班的侍卫们，好些都来了，全在门口守着呢！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杜都知热热闹闹说起宫门口的热闹。

        王硕在一旁安静听着，不一会儿，突然听见赵衡出声，“杜都知近来是越发会办事了！”正想往回坐下的身子突然顿住，就见着身侧的杜都知再次告罪。

        当即回身坐下，继续下棋。这主仆二人也是好功夫，这场戏演得甚好。不用一丝言语，让他静静在此处听着喜爱的女子嫁与他人的热闹，听着从别人口中对新郎的赞扬。

        大夏天子，富有四海，拿一介女子做文章。还不如先帝呢！

        杜都知告罪之后便退了下去，独留矮几两侧的二人继续博弈。

        念着陛下的打算，念着今日的婚礼，王硕实乃没了继续的心思。半个时辰之后，瞧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起身朝赵衡拱手，“陛下技艺精湛，臣所不能及也。这一局，臣输了。”

        赵衡抬头看着王硕，大笑一声而后说道：“翰林今日不尽心。不过，倒是与往日在翰林院的模样，有所不同。”

        往日王硕在翰林院，可是从来不会弄虚作假的。今日这盘棋局，看似输了，不过是因着心思不在，不想继续罢了。

        赵衡明白王硕的意图，王硕也明白赵衡的意图。

        如此，王硕顶着午后的烈日，在还未散去的鼓乐声中，往今日最为热闹之地行去。

        而垂拱殿中，杜都知不知何时从暗处出来，走到赵衡跟前，收拾起棋局。末了，问道，“陛下，今儿这戏，臣估摸着是演砸了。”王翰林不会信啊。

        赵衡将手放在矮几上，颇为有兴致地来回敲敲，“无事，男女之情，谁又能有理智呢？”

        就如同当年的先帝和太后，以及后来的宋贵妃。

        放诸前朝，那都是聪明睿智之人，可偏偏情爱最是伤人。终了，落得个满盘皆输。

        走在宫道上的王硕，脑中回放着垂拱殿的话语，换做是旁人或者换个场景，恐怕早已经怒得掀了桌子。可他是王硕，不论为了谁，他都不能这么做。

        一直不断传来的喜乐，家中库房封存起来的物件，都在提醒他，那个从前望着他，满眼都是星星的公主，那个沉在淤泥中的璞玉明珠，已经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陛下的谋划，是陛下特意让他来听的这一切，特意让他来见的这一切，他不该有何心绪波动。

        可他还是能感受到内心深处传来的不甘与无奈，双眼传来的酸楚和无助。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当真是极好。陛下胜了，彻彻底底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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