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洞房

气得他跺了跺脚，提醒着内间正闲谈着“他不行”的二人。

        屋内的翠微秋合二人顿时住了口，往窗牖看去，但见一笔直的身影，约莫八尺有余，肩宽腰窄，透过窗户纸映过来。

        主仆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心中惊呼：完了，怎的回来得这般早。

        “秋合，快将人请进来。”见着那黑影纹丝未动，翠微吩咐道。

        今晚驸马要是在廊下，不说站一夜，就是站上半个时辰，明日坊间都不知要传成个什么样。

        秋合硬着头皮到廊下朝杨玠见礼，结巴道：“驸马……，驸马，公主有请。”

        杨玠在廊下本就听见了翠微遣人来请，却一丝不动，生等着秋合到自己跟前，亲自来请，才在人闪躲的目光下，慢步朝内间走去。

        这是他住了二十来年的宅子，一朝成了公主府，让他全然没了主人的感觉，还当真是有点憋屈。心中思量着，方才命人去厨房吩咐的话，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现在，这可是公主的府邸，不是他的杨宅。

        一脚踏进内间，回身示意秋合退出去，若无旁人，肆无忌惮朝翠微看去。

        壁桌上两支红烛散发的柔光，打在女子双颊，满目通红的映照下，显得娇嫩可爱，颇有几分趣味，更有那莹莹宝石般的双眼，略带闪躲地望过来，娇娇柔柔道了一声“驸马！”

        恍惚间，杨玠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高过一声。待走到女子跟前，在塌上并排坐下，他捏了捏衣袖，回了一声：“公主！”

        却见着眼前的女子突然之间红了脸，越发娇俏。

        不过，就算美色当前，杨玠还是没能忘了方才之事，只不过些些泄了点气焰，说道：“公主难道不解释一番，方才所言为何？”

        也不知眼前之人藏得深还是怎的，那声本意安抚的“驸马”，丝毫没能起到作用，反而得了声不太想样的“公主！”翠微陡然挺直了后背，端端正正，想到了秋合的话——找了好些人试过了，都不行！

        嬷嬷，快来，这是要找我报仇的。

        翠微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急得脸都红了，又听见杨玠问话。

        该来的总是来了。

        思索一番，朝左右看罢，想着她方才同秋合没有明说，应当还有回旋的余地。

        “驸马，我曾听人说，习武之人终日操练，身上隐疾不知几何。前些时日便想到了驸马，想找个合适的时日找人看看。你我之间终究是要过一辈子的，我自当做好妻子的本分，关心夫君的身体。”

        杨玠听罢，侧头望着翠微，双眼映着红烛之光，一闪一闪，犹如暗夜中最耀眼的明星。

        哈哈大笑，而后方说道：“公主，那又为何要悄悄的呢？”

        翠微心中一颤，如同日前糊弄冯嬷嬷和秋合一般，信口胡诌，“既然是因着白日操练得来的病症，自然不能明目张胆遍请名医。驸马总归还是要在御前当差的，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驸马不堪重用。”

        见着翠微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闪躲，杨玠突然来了兴致，抬手将她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果然，见着女子身形轻轻颤抖，继而上半身朝着女子靠近，在耳畔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言：“公主，当真是待我极好。今日我杨玠能得公主为妻，实乃上辈子修来的福报。”

        言语行动间全是对心爱女子的赞叹，内心却在嗤笑：陛下当真是没人可用了，这样的探子，可没什么用处，难不成还指望他双手奉上自己的秘密不成？

        抬起双眸，透过烛台传来的暖光，眼前之人饱满光洁的额头，扇形的长睫，忽闪忽闪，好似害羞。杨玠轻促一笑，又见睫毛上下扇动后低垂下来。顺势而下，便是高挺的鼻梁，映着烛火莹莹透着光亮，再往下，便是朱唇微张。

        直直望着这张脸，杨玠心中继续思量着：真要这样，我双手奉上也未尝不可！

        翠微感受着耳旁传来的阵阵热气，以及在自己脸上肆无忌惮游走的目光，檀口微张，终于忍不住，上下牙之间交错打架，发出轻微之声。在这能听见红烛“噼噼啪啪”之声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复又感受着耳旁之人故意传来的热气，以及哈哈大笑之声。

        顿时从塌上弹起，踏过脚踏往前走了两步，觉得心绪安稳几分后，硬着脖颈怒道：“驸马，应当庄重才是。如此行径，与登徒浪子何异？”

        还坐在塌上的杨玠，端正了身子，“洞房花烛之夜，公主规劝驸马应当庄重！公主这是在怀疑我？”双手理了理衣袍，好似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

        见着翠微的背影越发僵直，起身走到她身后，头往人肩窝处靠去，再次在耳旁出声，“嗯~~！公主这是在怀疑我？”

        被人说中心事，翠微矢口否认。

        “公主不用否认，是也不是，试过就知道了。”说罢，走到翠微身前，低头看着她身上的寝衣。

        翠微激动之下，顺着杨玠的目光，低头朝自己的寝衣看去。这是方才秋合伺候着穿上的，因着是九月，天气不如之前炎热，寝衣倒也颇有几分寝衣的模样。可翠微瞥见杨玠的目光，突然之间觉得这身寝衣并不厚实，应当穿冬日那件才行。

        “秋合，请驸马出去！”经受不住，翠微朝外间喊道。

        “公主，今儿我要是出去了，明日的闲话说成什么样，可就不能保证了。这公主驸马的夫妻恩爱是个什么样，也不能保证了。”

        见女子怒气喊人，杨玠出言提醒。这相亲相爱的戏码，还是得演下去才是。

        被人提醒，翠微抬头看着杨玠，男子好似陡然间换了个人，方才的浪荡模样全然不在，一本正经得有些可怕。

        “你……你……你知道！”杨玠这是知道自己在演戏。

        杨玠并未说话，仅仅望着翠微。

        突然，外间的秋合得令进来，见着眼前的场景，犹豫着要不要将人请走。

        杨玠朝秋合瞟了一眼，示意翠微：这是你喊来的人，该是你解决才是。

        “秋合，先且出去，这里没什么事。早些歇着。”

        秋合一走，杨玠便问：“公主，我知道什么？”

        没了一见钟情的束缚，翠微还在这厮跟前在意什么，“驸马知晓什么，我又如何得知。”转身回到塌上，脱鞋拉帘一气呵成，就此睡去。

        杨玠见状，也不恼，等着人睡下，才走到窗牖前小憩的矮塌上，退去外衫，蜷缩着身子躺下。脑中想着方才翠微对他接触的抗拒，觉得公主就算是探子，应当也不是自愿的。既如此，这事就简单了，该看住的看住就是了。

        料想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这事又同王硕有何相干？从垂拱殿请婚，到今日陛下请人下棋，还专挑了自己迎亲的时辰，处处有着王硕的影子，处处透着古怪。

        再有，公主进宫学念书之事也得好好打探才是。

        夜间，蜷缩在矮塌上的杨玠，浑身不舒坦，觉着比营中操练还难受。哎，娶了妻就是不方便，想着想着便翻了个身，朝着内间床榻的方向，睁眼望着，往日这可是他的房间，是他的床榻。现如今，可是苦了自己。

        而床榻上的翠微，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外间的杨玠怎样，而是因着今夜的失误。

        此番跟来的宫女嬷嬷们，除了秋合和冯嬷嬷之外，都是不日前才拨过来的，哪里人，跟着谁，翠微一概不知。人心不明，内宅不稳，方才不该如此急躁才是。

        那一声高喊，不知多少人听见了，寡妇还没做成，一见钟情的名号就快要保不住了。

        这可如何是好？得找个什么找补找补才是。

        第二日一早，陡然脱离熟悉的环境，翠微天还未亮便醒来。起床下榻，走了两步，见着蜷缩在矮塌上的男子。似乎有些冷，男子怀抱双臂头快埋入胸前。于心不忍，翠微转身往床榻上抱来一床被子，蹑手蹑脚盖在杨玠身上。

        站着看了片刻，见着人似是舒缓过来，低头往被褥上蹭了蹭，放心下来，朝一旁的红烛看去。预示着吉祥如意，长长久久的龙凤红烛，尚未燃毕，还剩下好大一截。看着看着，便咧嘴一笑，都是骗人的把戏。

        上辈子成亲的时候，第二日起得那般晚，那龙凤红烛亦是如同现在这般，燃得好好的，全乎全尾的，一点儿歪瓜裂枣的模样也没有，可自己还是二十来岁便去了。

        这些东西，跟画本子一样，看得人全是向往，偏偏现实却又全然相反。

        翠微盯着眼前的红烛出神，却不知身后的杨玠早已经醒来。

        打小练武的杨玠，从翠微掀开帐子起便已醒来，不睁眼不过是想瞧瞧公主想要作何。却不料，女子悄悄走到跟前给他盖了被子，还是她昨夜用过的。

        闻着鼻尖传来的馨香，杨玠在心中呐喊，这没伺候过人就是不一样，送个被子都不知道送个新的。那婚床上可是有两床被子的。

        这“恩爱夫妻”的日子委实艰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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