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桂姨很有眼力劲儿，她赶忙站到一边热情地把许路华让进来：“许先生来了，快进来。”

        许路华把手上七七八八的礼盒放在脚边，抬眼的时候满脸已经堆起笑来：“妈，炎炎。”

        还不到五十岁，许路华的两鬓已经有银丝夹杂，两颊的胡茬看得出来是刚剃过，身材有些发福，小腹略微凸起。

        男人往客厅走来，身着一件青色打底衬衫与西装裤，岁月虽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五官俊秀还能窥视到当年年轻时候的风貌。

        许炎炎盯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容貌，与上次相见，能明显感觉到许路华又苍老了一些。

        她也不知道要作何回应，只在不经意间，已经呆呆地站了起来。

        沈素芬在四十来岁的时候丧夫，外出打拼的儿子与自己也不亲近，但毕竟血浓于水，她私心里还是希望这对父女能够和解的。

        她拉了拉许炎炎的手：“正和炎炎说呢，你来得挺快。”

        许路华点了点头：“刚才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快到了。炎炎好像长高了不少啊？”

        许炎炎愣了一下，有点怀疑地看着他，拜托她这个年纪大概也不能再长多少了吧。

        一楼的客厅摆着一套凹型的沙发套组，许炎炎和奶奶坐在主座，许路华坐在侧面靠近许炎炎的这边，一直尝试和她多说说话。

        桂姨给许路华泡了一杯龙井，许炎炎看着热腾腾的杯子里茶叶随意地悬着，随着许路华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的动作，茶叶也跟着热水左右摇晃。

        “不必了。”许炎炎没有表情地说。

        许路华一阵尴尬，他搓了搓双手：“炎炎，那边的地段真的很好，位置和房型也很好，以后你在市里工作，就不用来回跑那么远。”

        许炎炎低下头扣着指甲：“我不一定要回来工作。”

        许路华没有放弃：“爸爸想你毕业后先来我这实习，你知道现在大学生找工作也不容易。”

        许炎炎：“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许路华沉默了几秒：“那你是打算在临城工作吗？爸爸也在那边给你看了房子”

        许炎炎打断他：“不知道。”

        许路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边上的沈素芬，沈素芳只好笑着圆场：“囡囡在哪工作都可以，只要囡囡高兴，你爸爸也是想多照顾照顾你。”

        许路华：“是啊炎炎，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许炎炎听到‘一家人’三个字就很烦躁，她很想站起来就走，远远逃离这里。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些年言语上的伤害，金钱上的弥补，还是小心翼翼地相处，如果折算成公式添添减减，到底是负是正？需要怎么样的一个态度不会被人批判，而自己又要对方做到何种程度才能释怀？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言语有些尖锐：“一家人？那也是前面有个‘一’，你和我是一家人，那你外面为什么又有一家人？”

        “炎炎，我和你林姨就是搭伙过日子，”许路华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谁没有犯过错？你总要给爸爸一个认错的机会。”

        许炎炎站了起来，瞥了一眼许路华：“给你一个机会，那谁给徐悦一个机会？”

        许路华对许炎炎直呼其母亲名讳的行为皱了皱眉，随着许炎炎转身跑上了楼后，这场谈话又如往常一样不欢而散。

        许炎炎进了自己房间后，直接甩上了门扑到床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等情绪平复下来，她觉得刚才的自己确实有点反应过激，只要对上许路华，她心也不大了，好心情也飞走了，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无措站在两个大人中间的小孩。

        太没用了。

        许炎炎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懂事了，再有不满的地方也应该学会隐忍，毕竟许路华在物质生活上从未紧缩过她，她也快快乐乐地活着，他知道她不想见他，所以也不怎么在她面前摆家长的架子，甚至几乎都没有过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不应该揪着过往的错处不放的。

        可是这么想着，又会出现自己母亲那绝望的面容，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打斗激烈。

        许炎炎翻了个身，四肢呈大字型地摊在床上，阳台的风吹得床边上的窗帘飘动，她感觉口袋有东西硌着，才想起手机来。

        她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消息，突然想起来忘了回复春眠不觉晓的消息。

        他在临城？好巧，不知道离她近不近。

        许炎炎往脑袋上方伸了伸手，摸到枕头垫到了自己脑后：[我们在一个地方耶，我就说和你有缘嘛。]

        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许炎炎感觉到手机震动就点到了聊天的界面，看着新的一行字缓缓地冒出来。

        [春眠不觉晓：你到家了？]

        许炎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两点多了。

        [烈日炎炎：早就到了，吃完饭了已经。]

        这个房子只有在苏舫翟需要处理财报或者放假的时候才会过来，因为并不喜欢别人乱动自己的东西，所以连钟点工也没有请，平时有空都是自己做做卫生。

        但今天他总觉得有什么挂念，不得安心，在知道她已经到家后，一颗心才落到了实处，他把这归结于是对朋友的一种关怀。

        苏舫翟：[这样。]

        [烈日炎炎：你吃过了吗？]

        [春眠不觉晓：都几点了。]

        许炎炎看了下短信，眼睛弯弯，又开始没话找话：[问你吃过了没，你问我几点了，这是什么暗语吗？]

        苏舫翟败下阵来：[吃过了。]

        许炎炎又问：[你有放假吗？]

        苏舫翟：[嗯。]

        许炎炎有点好奇：[你是男的吗？]

        苏舫翟觉得她问题幅度跳跃地有点大：[？]

        这又是什么意思？很难回答吗？不过许炎炎觉得，这人应该是个男的，妹子哪有这样讲话的，高冷的除外。

        许炎炎故意又问：[我猜你是女的。]

        对面马上回复了一条消息：[春眠不觉晓：？]

        “哈哈哈”许炎炎笑出声。

        突然她听到楼下‘砰’地一声，应该是关门声。

        许路华走了？

        她翻了个身起来，贴着墙壁站在阳台附近，等了一小会儿，她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发动，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许炎炎刚拾起来的好心情又落了回去。

        没有一会儿，许炎炎就听到了侧边有人上楼的声音，她赶紧又是一个转身，扑到床上埋起了头。

        她知道应该是奶奶来找她谈心来了。

        果然，紧接着沈素芬就拧开了门走进来。

        许炎炎听到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沈素芳看着她不肯抬头的倔强后脑勺，叹了口气：“囡囡，你爸爸走了。”

        许炎炎没有应话。

        沈素芳接着说：“你跟你妈简直一个脾气，有时候就是爱钻牛角尖。”

        许炎炎抓着被单的手，收了收，还是不应话。

        沈素芳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好，她这个孙女平时性格都很落落大方，但是碰到一些关乎亲情的事的时候，就会变得很拧巴，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是这么多年，还这样拧巴下去，也不是个解决的方法，脓的话，还是挑破了才有愈合的可能。

        沈素芳也很心疼自己这个孙女，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囡囡，我让你爸明天中午过来吃个饭，然后带你去签个字，你看可以吗？”

        许炎炎睁大了眼睛，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奶奶怎么没经过她同意就和许路华把房子的事拍板了？

        沈素芳：“奶奶不想你以后过年，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没有，人都是要有家人的。”

        许炎炎不理解：“奶奶不要我了吗？”

        沈素芳眼圈发红：“我怎么会不要你，奶奶是怕没人照顾你，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奶奶老了啊”

        许炎炎别过头：“奶奶不会老的，我会一直和您在一起，等我工作了，就把您接过去，以后我会赚钱，赚很多钱。”

        沈素芳摸了摸孙女的头，因为从小家庭环境，许炎炎对婚姻很排斥，她真的怕自己孙女要一个人孤独地生活，那可怎么办好。

        “其实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许炎炎吸了一下鼻子，“如果两个人一起要互相伤害，为什么要一起呢？爱情都是会过期的，今天说爱你，明天就能爱她。”

        沈素芳摇了摇头：“那囡囡有喜欢过谁吗？”

        这话把许炎炎问住了，她想了想说：“没有。”

        沈素芳继续说：“你看啊，你都没有喜欢过人，怎么知道爱情是怎么样的？况且每个人的婚姻情况都不同，你爸爸妈妈是因为不合适才这样。”

        许炎炎微微歪了一下头：“如果不合适，一开始为什么会在一起呢？还没有步入婚姻的时候，也恋爱了一两年，那个时候没有发现不合适吗？”

        沈素芳被噎了下：“婚姻和恋爱，有时候可能是不同的吧”

        许炎炎闭了闭眼：“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只要想着结果是他们总会吵完和好，就会好受很多。他们以前也互相喜欢啊，如果是这个结果，一开始就不要相爱多好啊。”

        沈素芳怜惜地看着她：“喜欢不喜欢这种事情，自己是控制不了的，以后囡囡如果遇到了就知道了。”

        许炎炎眼里不屑，觉得奶奶这个说法不靠谱。

        等晚上临睡前，许炎炎脑子里一直回响奶奶反驳她的那些话，她觉得急需要有个人能和她统一战线，于是打开手机又给春眠不觉晓发了条消息：[你有喜欢的人吗？]

        收到信息的苏舫翟正靠在一张松软的躺椅里，前面是落地的大窗户，高楼层可以把这个城市的夜景收尽眼底，他手边的茶几上，是一台因为长久没动屏而自动休眠的笔记本。

        喜欢的人吗？苏舫翟只想到了那晚按在他手背的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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