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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章 登高泛舟


秋收开始了。青溪村连着崤山脚下那几片坡地,谷穗沉得压弯了秆,风一吹便翻出一层接一层的金浪,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

石生和柳月娘这些年陆陆续续置了不少田产,光是连成片的上好水浇地就有七八十亩,再加上坡地上的旱田和果园,秋收时节光靠自家的长工早就忙不过来了。

石生提前从邻村雇了十几个短工,又让水生和狗子各领一队人,一队割谷子一队收豆子,晒谷场上从早到晚都是摊晒的新粮,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干爽的谷草香。

石生自己还是闲不住。虽说如今不用他下地割谷子了,但他每天清早必定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谷穗的成色,摸摸豆荚的干湿,有时候还忍不住夺过短工手里的镰刀亲自割几把。

柳月娘也不轻松。家里一下子多了十几号人吃饭,灶房从早到晚都冒着炊烟。

村里家中地少的都自发前来帮忙了。

杜云雀爹娘,路鸣夫妇,张愈之夫妇等。

白未晞和绯瑶这几日没有过去。

她们带着彪子在山里待了几日,夜里让彪子给柳月娘家送些野味下去。

秋收结束,中秋前三天,石安盈和石安澜回来了。

当时石安晏刚从林茂家出来。

自从柳月娘一家回来之后,晏疏便又住回了这边。

然后他每日上晌去给老村长调腿上的膏药,安晏有空便跟着去,也不说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

这日他刚从林茂家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远远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两匹马正从村口那边拐过来。

前头那匹马上是个女子,一身靛蓝骑装,头发利利落落地束在脑后,骑马的姿势比一般男子还飒爽几分。

他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大姐”。

石安盈也看到了路旁的小弟。她纵马过来的时候直接弯下腰,单手抄过安晏腋下,一把将他捞起来,放上了自己身前马背。

“坐好!”她拍了拍安晏的后背,低头看着他笑。

石安晏冷不防被提起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换。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比平时瞪得大了些,但也就那么一瞬,他便镇定下来,低头看了看马脖子上的鬃毛,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视野,说了句“牧云的毛色真亮。”。

石安澜在一侧有些紧张道:“你慢点,别吓着小弟。”石安盈摆摆手说“他可不怕”。

三人刚进院门,安舒就从屋里出来了,笑眯眯的说大姐你给我带什么了。安盈说带了两车东西,走得慢,后头的伙计赶着骡车,估摸着明日才能到,到时候你自己挑。

话落,她便转头看向柳月娘,“娘,未晞姨在村里吗?”

柳月娘说在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时辰是在山上还是在她自己院子里。

她话音还没落,院门口便多了一个人影。白未晞带着彪子迈进院门,彪子嘴里叼着一只刚打的野兔,看见满院子的人,耳朵转了转,把野兔搁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然后走到院墙根下卧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石安盈连忙迎上去,一把拉住白未晞的衣袖,说了好一阵的话。

她说这趟出门去了哪些地方,在江陵府碰上个特别难缠的布商,有一回差点走错了路闯进了一片无人山林,又说安澜一路就知道往地里跑,每到一个地方先看人家的庄稼长得怎么样,记了好几本册子。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拉着白未晞的袖子没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又不见了。

石安澜站在旁边想上前见个礼,愣是插不上嘴。

中秋前一日,柳月娘起了个大早,拎着食盒便去山脚院子里找白未晞。

柳月娘在石桌前坐下来,一边摆饭一边说道,“未晞,今年中秋咱们去县城过可好?。

白未晞点了点,“好。”

柳月娘又坐了一会,说那我再去问问晏大夫,青竹和路鸣他们去不去。

她先去了林茂家,晏疏正在院子里给老村长诊脉,听说去县城过中秋,想了想便笑着应了。

林青竹则是沉默了一息,杨祯在旁边说他在家陪着爷爷,让她去。林青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路鸣和姜怀玉很是爽快,路鸣说正好去县城看看云雀,姜怀玉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说你看云雀是假,想吃她店里的炙羊排才是真的。

中秋那日清晨,安盈,安澜骑着马,白未晞骑着彪子。

石生和路鸣各架一辆马车,晏疏坐在石生家马车另一侧的车辕上,绯瑶在路鸣家的马车里和姜怀玉一起坐着。

到了县城后,他们先去了杜云雀的店里。

云雀也想和他们同游,但因着是中秋,今日县城里热闹的很,根本走不开。

下晌时,一行人到了韶山余脉的一座小山头下。说是山,其实不算高,但站在山顶上能望见整个渑池县城,还能看见山脚下那条涧河像一条银带子似的绕过城郭。

众人便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安晏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灯笼,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

他看到绯瑶摘了面衣,晚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一拂一拂的。

他还看到晏疏的目光落在绯瑶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看路旁的野菊花。

登上山顶时,夕阳正沉到崤山山脊线的边缘,把半个天空烧成了橘红色。

石安晏把灯笼挂在松枝上,然后站在石头旁边,把石头上的松针拂干净了,才回头喊娘来坐。

柳月娘坐下后,将安晏拉着坐在了自己身侧。

“石生哥,你这小儿子平时话不多,可有心的很。”路鸣看着石安晏,凑到石生身侧轻声说道。

石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安晏身上。这孩子正把水囊递给柳月娘,递完了便规规矩矩地坐好。

“这些个孩子里,安晏确实是最懂事的。不像他哥哥姐姐小时候那般闹腾,打小就不怎么让人操心。”

石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前边的石安晏听了这话,嘴角扬起来一点。

姜怀玉此时正站在柳月娘身侧,自是也听到了石生的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闹腾也好,孩子多了就挺好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柳月娘还是听见了。

不过柳月娘没有接话,路鸣家只得了一个闺女,后来便再也没怀上过。

他们俩都瞧过大夫,身体也都好的很。

这些年来村里嚼舌根的人不是没有,但路鸣每回听见了都直接顶回去。

姜怀玉在人前也从不显什么,该说说该笑笑,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她眼底会浮起一层极淡的落寞。

路鸣听见自家媳妇那声轻叹,直接走到姜怀玉面前。他也不管周围还有人,直接伸手拉住姜怀玉的手腕,把她从石头上拉起来。

“走,为夫带你去附近转转。”他说这话时嗓门大得很,没有一点避讳。

姜怀玉脸一红,连忙往回缩手,目光往柳月娘那边瞟了一眼:“你干什么,这么多人……”

路鸣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咧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年轻时逗她时的赖皮劲儿,但又带着温柔。

“这么多人怎么了?我拉我自己媳妇,又不犯王法。”他说着便拉着姜怀玉往旁边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众人喊了一声,“月娘姐,我们去去就回!”

姜怀玉被他拉着走,脸上的红已经漫到了耳根,但她没有再挣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慢慢地融进了树林的阴影里。小

径两旁的野菊花开了满坡,路鸣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姜怀玉的步幅。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直到走出一段路,才往下滑了滑,改成握住她的手指。

柳月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端起水囊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

绯瑶坐在山顶一棵松树伸出来的横枝上,这位置是她挑的,刚好能越过众人的头顶看见那条小径尽头。

她目力极好,看得见路鸣和姜怀玉并肩坐在一棵老树下,路鸣正拿袖子给姜怀玉擦脸,大概是哭了。

她没有再看下去,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坐在树下的白未晞。

白未晞背靠着松树干,手里端着一碗桂花酒,正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绯瑶从树上摘了颗松果,轻轻丢在她肩头。白未晞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把松果从肩上拿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青溪村的这几家人,真的很好。”绯瑶的声音从树枝间飘下来,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白未晞没有答话,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在树根旁空出半个人的位置。

绯瑶从树上跳下来,裙摆在山风里绽开又落下,坐在了她旁边,跟她讨了碗酒,也喝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暮色一层一层地从山脚漫上来。

晏疏坐在离人群稍远的一块凸出的山石上,他的目光落在山脚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田地上。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里的风很好,身后那些说话声和笑声也很好。就是少了点什么。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只是一个念头。

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不远处,撩起衣摆直接席地而坐。

石生顺着晏疏的目光往山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安静地坐了坐。

晏疏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晏疏回过头时,抬眼便看到了林子里的石安盈。

她正在爬树,利落得很,窜上去酒开始摘野果子。

晏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石大哥,我有一事好奇不解,你莫怪。”

“晏大夫怎的如此客气,直说便是。”

“就是你家大姑娘,怎的还没婚配?”

石生闻言,并不恼,而是直接出声道:

“一开始,我和她娘确实也急过。不过后来我们想明白了。这些事,不是催来的,也不是急来的。安盈如今在外面跑商,过得挺好。”

“至于村里那些闲话,左耳进右耳出,不碍事。”

晏疏听着,沉默了片刻。他家在越州是大族,族中女儿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几时轮得到姑娘自己说一句不愿意。

而他,还好他是个男子,医术也还不错,族中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傍晚时分,一行人下了山,去了涧河岸边。

石生早早就去码头定了一艘最大的船,船家撑着篙,把船慢慢荡到河心。

天色渐暗,月亮升了起来,悬在山脊之上,清辉如霜,照着涧河上这一船人。

河里已经有人放了灯,一盏一盏的莲花灯顺水漂下去,在暗色的水面上铺了一条忽明忽暗的光路。

岸边的桂花香被夜风送到水面上,浓一阵淡一阵。

石安晏坐在船尾,手里捧着半块月饼,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低头看看水里的月亮。

石安舒坐在他旁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月影,手指刚碰到水面,月亮便碎了。她缩回手,等水面平了,月亮又圆回来,便又伸手去捞,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一旁的石安晏瞥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石安澜坐在石生旁边,拿手指蘸了茶水在船舷上比划,还在说江陵那边的一种新式农具,说是用水力驱动的翻车,能把河里的水引到高处的田里。

他在江陵蹲在河边看了整整两天,把构造画了好几遍,后来又跟着一个老农去田里实际看了怎么用。

石生听得入了神,不时问两句,父子两商量着往自家田地里安置的可能性。

安盈和白未晞并肩坐在船舱口,两个人手里各端着一碗桂花酒。

绯瑶从船头绕过来,手里也端着酒碗,见状便在安盈旁边坐下来,把酒碗凑过去和她们的碰了一下。

“月娘姐,我们也过去。”姜怀玉对柳月娘说道。

“不了,安盈在喝酒,我去了她该不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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