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林清彦6

杏花村，是距离扬州城不足五十里的一个小村落。因村里大半人家门前都栽着几株杏树而得名，开春时满村粉白，风一吹落得人满身都是。

村头最扎眼的那座青石宅子，是村里地主孙家的。青瓦白墙，内里门檐下挂着两串风干的腊肉。

此时正屋堂屋里，孙家几口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孙老爹孙满堂坐在正中央，孙婆子安静坐在他旁边。

左边坐着的孙老大夫妻俩，右边是孙老二一家。一大家子正低声讨论着孙小娘托人捎来的口信。

孙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但也有着百来亩田地，日子不说顿顿大鱼大肉，衣食无忧却是没问题的。

地里的重活有雇佣的佃户和长工，家里的细碎活计有买来的老妈子打理，连孙老爹屋里都纳了个妾，专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日子宽裕，对唯一的闺女孙婷婷，老两口和两个哥哥便养的娇了些。

毕竟，不缺吃喝和男丁的情况下，谁不会对香香软软喜欢冲着你撒娇的小闺女/妹妹多几分偏爱呢！

没嫁人时，孙婷婷在家万事不理，只管拿着零花钱跟村里小姐妹赶集看戏，闲了绣两针帕子，最多不过是在灶房搭把手学做两样小菜。

也正因如此，附近几家家境相当的，都嫌她什么都不会，娶回去怕要当祖宗伺候，婚事便耽搁了。

当初听说林家要来纳良妾，老两口虽觉得“妾”字不好听，但那林家可是官宦人家。

他们还特意托人打听了，林府的主子们都不算刻薄，进了府里有丫鬟伺候，月月有月钱拿，日子比在家当姑娘时还舒坦几分。

只是林府的要求也不低：长相至少得端正清秀，要识得几个字，身子骨还要丰盈些，说是这样的更好生养。

前一条还好说，可识字和身量丰盈，在乡下实在难寻。这年头，大多数人家能把肚子填饱就不错了，哪有闲钱教姑娘读书认字。

至于身量，常年粗茶淡饭，姑娘家多是细瘦模样，能养得丰腴些的，家里必定是有些家底的。

杏花村里，能凑齐这些条件的，扳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他们家婷婷正是其中一个。

当然，促使他们心动的最重要原因，也逃不过那四个字——有利可图！

万一闺女生下儿女，尤其是儿子，那对他们孙家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将来孩子长大了，他们做外家的有个稳定的靠山不说，就这中途明里暗里沾到的好处，也足够让他们心热了。

孙婷婷自己也点头应了——有好日子过，谁不乐意？

她本就是乡下姑娘，跟着哥哥认了几个字，但也没那些酸文假醋的清高，只看重实打实的好处，懂得见好就收。

不像村里另外几户够条件的，仗着家里有秀才童生的名头，自命不凡，竟看不上良妾的名分，还想抬价，盼着能做贵妾甚至平妻，真是白日做梦！

林府那样的人家，怎会让一个乡下姑娘蹬鼻子上脸？

可如今这光景……

孙老二一家闷头没说话。

他们是二房，在这家里向来没什么话语权，将来爹娘百年后，多半是分点田产物件另过。

这种关乎小姑子的大事，他们插不上嘴，也不会多嘴，只低着头剥着手里的花生，听着上首的动静。

孙老大也沉着脸没说话。

妹妹嫁过去才三年多，兄妹情分还没减退。尤其这几年，妹妹逢年过节总托人捎些绸缎、点心回来，都是城里的稀罕物，两边关系还热络着。

如今妹妹和外甥落难求助，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爹娘，”还是孙老大媳妇柳春妮先开了口，她跟小姑子没什么深交，却也不是刻薄人，“妹妹有说往后打算吗？”

在她看来，小姑子若是一个人回来，住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家里不缺这口饭，何必跟公婆、相公拧着来？

就算养一辈子，只要小姑子安分，也不是不行。还是那句话，家里不差这点吃喝。

可问题是，这还有个小的呢！

柳春妮瞥了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那孩子……毕竟姓林。他爹以前是官，妹妹之后，会不会想着，也让他念书科举？”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柳春妮见大家都面露思索，再接再厉道：“念书，那可不是一点小钱能解决的事！笔墨纸砚、请先生，哪样不要钱？真要考功名，把咱家掏空都不一定够。”

这话一出，不止孙家两兄弟面色难看，一屋子就没一个面色好看的。

老二媳妇王蒲茵没忍住，戳了戳自家相公的腰，想让他开口拒绝。

但孙老二强忍着媳妇手指戳腰的痒意，愣是忍住了，主要上面爹娘的脸色太难看了，他怂，不想挨骂当出气筒。

最终，还是孙满堂一锤定音：“不管怎么说，婷婷终归是你们妹妹，彦儿的事情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婷婷给领回家。”

“行。”孙老大同意了，爹说的有道理，侄儿读书的事情现在都没发生呢，还是把妹妹接回来更重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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