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林清彦9

《千字文》全文一千字，共分为二百五十句。

孙小娘教得极慢，通常一天只能教上个三五句。

而她所谓的“教导”，也简单得很：先拿毛笔蘸着清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两遍字的模样，再指着那水痕告诉林清彦“这是‘天’”“这是‘地’”。

至于句子里藏着的含义，或是由此衍生的典故，她一句也说不上来。

上午教完这几句，下午便带着他“温故知新”——其实就是对着桌上的水痕反复认读，顺便把特意买的小毛笔塞给他，让他照着画。

说实话，这效率实在一般，纯属照本宣科。

孙小娘自己对字也只停留在“认识”的层面上，有时写着写着就卡壳了，得想一会儿这个字该怎么念、怎么写。

林清彦起初还盘算着，争取一个月内完整背诵《千字文》，在孙小娘面前展露出不一般的学习天赋。

可眼下这进度，别说展露天赋了，他一个月能顺顺当当学完千字文都悬。

林清彦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努力计算：一天五句，二百五十句得…五十天！

但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孙小娘有时还要去赶集卖帕子买些零嘴针线什么的，只能下午教上个一两句，进度总是断断续续的。

别说“一月成诵”一鸣惊人，便是再给他两个月，能不能学完都难说。

林清彦捏着那支特制的小毛笔，看着桌上清水晕开的字迹慢慢干涸，心里直叹气。

他试图给自己洗脑：我还小，才三岁，不急着出头。老话不是说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那伤仲永的故事，小时了了，大时未必佳……

这些道理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着，到最后，林清彦还真有些觉得过早成名不是一件好事了！

内心在想七想八，但他手上还不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虽然，这个没经过系统学习过的孩童身体本来骨头就软，字想写的好看也没那条件），偶尔还“记错”笔画。

看着孙小娘见他“学得慢”反而松了口气的模样，林清彦暗自琢磨：得想个法子，先让娘意识到他脑袋瓜灵光，她这般教法，纯属耽误人。

可还没等他把计划铺开，孙小娘先被家里抓了壮丁。

这眼看要到年底了，孙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盘账、收租、清点来年的种子，桩桩件件都得主人家亲自盯着才放心。

孙满堂记挂着女儿今年刚买了田地，怕她被佃户糊弄，或是看不懂地契上的门道，索性天天领着她往地里跑。

“你看这土，捏起来发潮、能成团的，就是好地，种麦子能多打两成粮。”孙老爹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黑土给她看，“耕地得翻到这么深，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太阳，来年才不板结。”

他还特意给孙小娘挑了两户老实的佃户，带着她去定租子，教她怎么写租约，哪些条款得写死，免得将来起纠纷。

孙小娘白天跟着父亲在田里转，晚上回来还要惦记着准备母子二人过年的衣裳，教林清彦认字的事，不知不觉就搁下了。

有时忙到天都黑了，才想起儿子的功课，摸着他睡熟的脸蛋叹口气，第二天一早又被琐事缠上。

这日傍晚，孙小娘带着一身疲惫回来，见林清彦正蹲在院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一瞧，地上歪歪扭扭的划痕，竟写着她前几日教过的《千字文》句子！从“天地玄黄”到“律吕调阳”，她教过的那些字，这孩子竟一字不落地全默写了出来。

孙小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稚嫩的笔画，粗粗看去，没有错漏，也没有哪个字缺胳膊少腿。

“彦儿，你这是……”

林清彦抬起头，小脸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是娘教过的字，彦儿怕忘了，就自己练练。”

孙小娘看着那些稚嫩却能认出模样的字，忽然想起自己这阵子的疏忽，鼻子一酸，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声音中夹杂着哽咽：“是娘不好，娘这几天光顾着忙，都没来得及教你，耽误你了……”

林清彦在她怀里摇了摇头，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软糯却透着体贴：“娘忙，彦儿知道的。等娘有空了再教，彦儿不急。”

孙小娘抱着儿子温软的小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儿子被夕阳晒得泛红的肥嫩脸蛋，看着他眼里那点对认字的执拗，默默下了决心。

不就是读书吗？儿子想要，作为母亲，她一定会想办法成全的。

等开春了，就送他去村里周秀才办的学堂。有天赋能学出来是本事造化，但就算彦儿资质平平，在学堂里混几年，识得些字，将来去城里铺子当个账房、学徒，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她轻轻推开儿子，用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泥污，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彦儿乖，等开春了，娘就送你去学堂，找先生好好教你。”

林清彦眼睛倏地亮了，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真的吗？”

“真的。”孙小娘重重点头，为了儿子，不过区区钱财，呜呜呜，都是小事╥﹏╥。

她的银子啊！呜呜呜！但为了儿子，不值一提！

她没事，只是心痛到有点呼吸不过来了，缓一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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