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林清彦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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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三达德,士何以践行?”
卢仲儒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清淡,仿佛只是随口吐出的一个问题。
三达德,即智、仁、勇。这三个字说来简单,但答出容易,出彩难。
苏宁安眉心微蹙,垂眸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声音清朗:“学生以为,智是烛,仁是泉,勇是舟。”
卢仲儒挑眉,示意他继续。
“智以辨是非,如烛照前路,不致陷入迷障;仁以怀恻隐,如泉润万物,不使心变硬石;勇以担道义,如舟渡浊流,不畏途有荆棘。”
苏宁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的两人,语气愈发恳切,“至于和解,非是折中妥协,而是以智明辨轻重,以仁体谅异见,以勇坚守本心。
譬如遇争执,不逞口舌之快,是智;念对方处境,是仁;最终敢行其当行,是勇。三者相辅相成,方为士之践行。”
话落,厅中静了片刻。
卢仲儒捻着胡须的手停了停,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不似寻常腐儒空谈义理,倒有几分筋骨。”
他转向钱秋季,“该你了。若遇民饥,仓廪却空,当如何?”
这题目陡然从虚转实,直指为官者的困境——空有仁心,却无粮草,该如何自处?
钱秋季眼神一凛,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滑动着。
他想起幼时跟着父亲走商的经历——那时他的读书天赋尚未显露,父亲怕他养出纨绔气,特意带他走了趟江南的寻常商路。
明明是鱼米之乡,却在途经一个村落时,撞见了让他至今难忘的景象:
土坯房的墙根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蜷缩着,一个妇人抱着骨瘦如柴的婴孩,跪在路边哭求他们买下自己的小女儿。
父亲没买,只是舍了几百文铜钱给他们。同时叹息着对还懵懂的他说:“不过是连下了两日雨,冲毁了半亩秧田,那户农家便撑不住了。”
明明不是大灾之年,只是多下了两场雨罢了,竟也逼的穷苦人家要靠卖儿卖女才能成活。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钱秋季深吸一口气,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沉稳有力:“学生以为,仓廪空,心不可空。”
卢仲儒眉峰微挑:“哦?细说。”
“其一,速报上官,言明灾情实况,不求虚饰,只求驰援。”他顿了顿,指尖停下敲击,“其二,亲赴乡野,见饥者便登其名,见困者便记其难。让百姓知道,官在看,官在动,而非闭目塞听——民心一散,比饥荒更可怕。”
“其三,”他抬眼看向卢仲儒,目光清亮,“打开县衙存粮。哪怕只剩百石,也要按户分匀,每日一瓢糙米,不够饱腹,却能吊着命。再号召乡绅富户捐粮,许以善名,记其功德——危难时,民心与士绅之力,比仓廪更可靠。”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恳切:“仓廪空是难,可只要官心不空,肯弯腰见百姓,肯伸手揽人心,便总有撑过去的法子。”
厅中一时无声。苏修谨看着钱秋季,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卢仲儒忽然笑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个‘官心不空’。你,很不错。”
他转头看向林清彦,目光深邃如潭,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像是在斟酌什么,缓缓道:“该你了,最后一个……嗯,什么题目好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钱秋季和苏宁安都屏住了呼吸,不知这位眼光毒辣的卢伯父会给清彦出什么难题。
“啊,有了。”没等林清彦做出反应,卢仲儒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灵光一闪,自答道,“天下州县皆立官学,近世理学大兴,然乡野之间,仍有百姓不识孝悌,专尚奢靡,动辄兴讼。若你将来为官,当何以兴乡校、明人伦、推行乡约,化导小民?”
这题目一出口,林清彦心头就是一震。
乡野百姓的蒙昧,他再熟悉不过。
杏花村那些年,他见过为几分田产兄弟反目的,见过嫌弃老父年迈赶出家门的,更见过芝麻大的事抄了好几日,原本不错的关系直接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
卢仲儒这一问,竟像精准踩在了他从小耳濡目染的擅长之处。
奇怪,这位卢伯父,难道了解过他?
他定了定神,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理清思绪后,抬眸朗声道:“学生以为,化导小民,不在空谈义理,而在‘接地气’三字。”
卢仲儒微微点头,示意他细说。
“兴乡校,不必非要请饱学鸿儒。”林清彦缓声道,“可寻乡中识字的老者,教孩童认‘父母’‘兄弟’‘谦让’等字,再将《二十四孝》《朱子家训》编成俚语歌谣,让蒙童传唱——字认不全无妨,先把‘孝悌’二字刻进心里。”
“明人伦,需借乡老之力。”他顿了顿,想起杏花村的孙老爹,“每村选三五个德高望重的长者,遇有邻里纠纷、家庭不和,先让长者出面调解。
他们知根知底,说的是土话,讲的是情理,比官老爷坐在堂上拍惊堂木管用得多。官府只需为这些长者正名,遇有不听劝者,再出面惩戒,如此便有了梯度。”
“至于推行乡约,”他目光扫过窗外,仿佛看到了杏花村,“可在村口设一石碑,将‘不偷盗、不斗殴、赡养老人’等条款刻上去,每月初一召集村民聚在碑前,由长者念一遍,再表彰几户孝顺和睦的人家——小民或许不懂理学,却在乎乡邻的眼光,在乎那点体面。”
最后,他总结道:“士大夫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对小民而言,‘齐家’就是好好过日子。
为官者若能把大道理拆成柴米油盐里的规矩,让他们觉得‘守规矩能过得更好’,何愁教化不行?”
“哈哈哈,修谨,这可真是后生可畏!”卢仲儒抚着胡须大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看来咱们是真的老咯!”
苏修谨闻言,下意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谁老了?老夫正值壮年,再在任上干三十年都不成问题!”
卢仲儒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地瞪道:“我是说这个意思吗?跟你这官油子说话,真是费劲!”
苏修谨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多年的老友,这点拌嘴早已成了习惯。
卢仲儒没再理他,转头看向三个年轻人,神色正经了些:“我这私学虽不比官学,却也藏了些孤本,还有些当年批注的文稿。
最近一个月,我午时到申时的时间都空着,你们若有学问上的问题,或是对时局有什么见解想探讨,都可以来寻我。”
这话无异于允诺亲自授课,对三个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而言,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三人连忙起身,拱手齐声道:“多谢卢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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