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姜炎推开卧室门，早餐桌上，所长正滔滔不绝的跟爸爸妈妈念叨着什么。

        “小炎，来来来。”所长招呼他。

        “林叔叔早。”他乖巧的打了个招呼，所长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显然也一宿没睡。

        所长冲他憨厚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看，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们家三个孩子，如果留在这里，就算不考虑自己，这些孩子多遭罪啊……”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所长，你不用说了，如果最终决定撤离，我们服从安排。”爸爸打断他。

        “我们只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妈妈点头。

        “嗐！那就好！”所长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那就好！呃，那我就不打搅你们吃饭了……”

        “在这儿吃个早饭吧。”妈妈劝道。

        “不了不了，昨天给总部打了一晚上电话，这会儿真吃不下，我接着去白术家。”所长挥挥手，披上外套，大步出门往隔壁去了。

        看着所长出了门，姜炎回过头来：“妈妈，我们真的要去太阳系吗？”

        “是啊，预定是明年十月就出发。”妈妈说。

        姜嫱这会儿也起来了，刚上桌就听到这句，她激动的问：“明年十月出发？”

        “嗯，”妈妈微笑着说：“小嫱不是一直想去太阳系吗。”

        自从姜嫱开始看那些太阳系一个世纪以前拍的电视剧，她就深深的迷上了那里，老说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上午，爸爸和妈妈讨论收拾行李的计划，按照所长了解到的，即将修建的移民舰载重有限，每个人只能带一个货舱位的行李，虽然时间还远，但也需要提前准备筹划。

        姜嫱则是在和两个弟弟夸夸其谈。

        “等到了太阳系！”她说：“你们知道第一件事是要干什么吗？”

        “干什么？”姜曦激动的问，姜炎翻了个白眼，他基本能猜出姜嫱想说什么，她最近迷上了修仙剧。

        “首先要测灵根！”她挥舞着小胖手，神采飞扬的说。

        “小嫱……”姜炎说。

        “叫姐！没大没小！”

        “姐，”他说：“以你对妈妈的了解，到了太阳系，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办入学手续……”姜嫱的神色瞬间萎靡了下来。

        在逐个谈心后，所长最终成功说服了小镇全体居民，但巴纳德也有很多人拒绝撤离，中立区几乎所有人都拒绝加入计划，为此，爸爸和徐阿姨还特意去找了戴老一趟，他们回来的时候一脸郁卒。

        “戴老说她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徐阿姨说，妈妈也有些唏嘘。

        自从总部宣布决定撤离巴纳德后，家里的气氛虽然有点哀伤，但也轻松了起来。

        “至少可以不用打仗了。”妈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总部的撤离计划陆续发布了出来。考虑到赤土城的移民舰主舰已经被炸毁，修复难度较大，这次的撤离方案中，计划将东山城的子舰升级为主舰，并改造扩容九桂城、永阳城、洲鹿城、楚央城、潜松城五处子舰。

        很快，撤离计划已经细化到每座城市、每个小镇、每个人。

        八月初，爸爸从研究所带回了一份纸质版的撤离计划手册。

        “我们乘坐的是东山舰，”爸爸庆幸的说：“主舰肯定是第一个完工的，我们可以提前准备，货舱按人头算，每个人有三十立方，勉强也够用了。”

        “是一人一间卧室吗？”姜嫱问。

        “睡眠舱当然是单人的，”爸爸说：“大家睡上十八年，一起床就到太阳系了。”

        “要睡十八年！？”姜嫱震惊了。

        “在旅途中休眠是好事，”妈妈说：“自愿放弃休眠的人都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你想想，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们比所有人都老了十八岁。”

        九月，姜炎八岁了，姜曦也四岁了，虽然生日一切从简，妈妈还是为他们的记忆晶体小手链增加了一只小花，这一次他们两个人收到了一样的花，一朵漂亮的白色蒲公英球。在姜嫱的强烈要求下，妈妈只好答应她，明年三月，等她生日的时候，也送她同一款蒲公英球。

        十月，政府宣布，开始进行星际通道的预热，撤离计划进入一年倒数计时。

        物资和能源大多被用于移民舰的项目，机甲研究所反而清闲了下来，生产线缩减成了一条，主要工作是为移民舰制作休眠舱部件。

        转过年后的五月，政府要求全体公民开始向预定城市集结，八月前全部就位。

        想到马上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大家都有些恋恋不舍，妈妈甚至放松了对姜嫱的学业要求，鼓励几个孩子多到处转转。

        徐阿姨特意带着姜炎跑到机甲研究所的主楼后面，和59改重型机甲原型机二号合影留念。

        “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吗？”姜炎仰着头，看着这具凝聚着自己几个月心血的机甲。

        “恐怕不会。”徐阿姨说。

        “那要带走吗？”

        徐阿姨神情复杂的看着机甲，说：“也不会，所里接到的命令，是在六月之前，销毁所有不能带走的东西。”

        “销毁！？”姜炎问：“为什么！？”

        “算是平息民怨吧，如果把这些东西，就这样留给反叛军……”徐阿姨摇摇头，叹了口气。

        真是太幼稚了！八岁的姜炎心想，这些人太幼稚了！

        进入五月以来，妈妈就异常繁忙。东山舰的货舱已经开放，妈妈在家麻利的收拾东西，然后指挥爸爸一趟趟的往那边运。

        “其实可以等五月底，那边会有运货车统一运送的。”爸爸不止一次抱怨道。

        “赶早不赶晚！”妈妈说：“你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拖到最后！”

        姜炎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发现家里又少了一些东西。他的漱口杯由漂亮的小玻璃杯，变成了缺了一个脚的破铁杯，吃饭时的全套餐具变成了几个金属大碗，消失的还有不常穿的衣物、不常用的电子设备，妈妈甚至连一些食物都运了过去。

        关于家里的零食储备迅速减少，姜炎本来以为姜嫱会强烈抗议，但姜嫱表现的意外平静。

        “没关系，”姜嫱说：“我在减肥”

        最近两个月，姜嫱开始嚷嚷着要减肥，姜炎觉得这和杨小苏有一定关系。

        这几年，姜嫱一直和这家伙在线上聊天，今年三月，她过生日，刚好大家那段时间都比较清闲，妈妈就邀请了她的这位线上好友，来家里吃了个晚餐。

        结果这家伙进门后，看到姜嫱的第一句话是：“哇……你妈妈一定很会做饭，我开始期待晚餐了。”

        虽然他一直解释自己是在开玩笑，还送礼赔罪的，但他走了之后，姜嫱就开始减肥。

        刚开始全家人都很担心，一个平时用大海碗盛饭，还得添几口才能吃饱的孩子，突然用起小碗，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这怎么行呢。

        “小嫱，你还在长身体的年纪，用正常大小的碗吃饭就可以了，不用特意减肥，长期饥饿对胃不好！”一开始，连一直劝她少吃点的妈妈都阻止她。

        但在一个礼拜之后，发现她似乎并没有要瘦下来的迹象，以及储物室莫名减少的存货，大家也就放心了。

        快到五月中旬的时候，爸爸又忙碌起来。研究所要销毁的清单不断增加，平时根本没人用的粉碎机，变成了需要排号使用的对象。研究所全员都在忙着整理资料，认为需要带走的东西，需要上报，如果被驳回，就要立刻销毁。

        更南边的小镇已经开始向东山城集结，他们必须要加快速度。

        五月中旬的一个半夜，姜炎起来喝水，他迷迷糊糊的路过客厅，被坐在沙发上追剧的姜嫱吓了一跳。

        一直号称在减肥的她，正抱着一盆炸四号肉条，在昏暗的客厅里，就着屏幕微弱的亮光，咔哧咔哧的狼吞虎咽。

        “姐，你怎么还没睡？”姜炎走到餐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少啰嗦，快去睡觉。”姜嫱说，驱赶的挥挥手。

        “妈妈呢？”姜炎问，他不信妈妈会不管她半夜看剧。

        “妈妈去所里了，帮忙销毁设备。”姜嫱的眼睛粘在电视上，屏幕上一个女人刚刚甩了一个男人一巴掌，嚷嚷着要和他恩断义绝，生死不再相见，然后被那个男人一把抱住。

        姜炎捧着水杯凑过去。

        “她都这么气了，这男的还抱她，那不是更气了？”他小口抿着水，妈妈生气的时候，爸爸一般会先躲一阵子。

        “你不懂！”姜嫱抹着眼泪：“她错怪……”

        地面似乎震动了一下，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姜嫱小声问。

        “是不是有货车过去……？”姜炎放下水杯，看向窗外。

        几秒钟后，地面再次震动，就好像有无数的货车向这个方向开来。

        “什么情况！？”姜嫱蹭的站了起来：“小炎！你去看看小曦！我给妈妈打个电话！”

        姜炎冲向姜曦的卧室，五岁的姜曦正仰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小毯子呼呼大睡，被拉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瞪瞪的。

        他正在给姜曦套衣服，姜嫱拿着手机冲了进来。

        “是反叛军！妈妈说什么都不要拿！马上去避难所！”她拉起姜炎，姜炎一把抱起姜曦，跑过客厅时，姜嫱把挂在门厅里的外套随手扯了几件，塞给姜炎。

        地库的停着小皮卡车，姜嫱把两个弟弟塞到后面，自己坐到前面。

        “去研究所！”她喘着粗气狂点启动键。

        车库的门慢慢滑开，小车向后滑出车库，隆隆震动的地面让姜炎有种不详的预感，他看向车窗外，在暗红色的太阳下，灰黑色的雪地一直延伸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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