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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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托博尔斯克南门。
督军伊万·多尔戈鲁科夫带着二百余名哥萨克疯狂涌出城门,滚下陡坡。
他们的脚步声在木制城门的门洞里回荡成一片杂乱的轰鸣。
西北角水门被炸毁之后,内城的防御已经彻底崩溃。
明军的炮船正在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入内城河道。
再不搏一把,就永远走不了了,而在他们心里,只有南面最弱。
他们刚向西面逃出不到一里,口哨声、马蹄声、弓弦声四起。
失必儿汗国王子伊斯梅尔、王孙阿卜杜勒、舍伊班,带着五百余骑兵从预先埋伏的桦树林中涌出。
马蹄踏碎了西伯利亚八月干硬的草皮,形成一道松散的弧形包围圈。
哥萨克们立刻整理队列,抬起手中的火绳枪,火绳头上的暗红色光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枪口紧张地对着四周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猎物和奴隶的面孔。
“等等!”就在伊斯梅尔将要率部冲锋的瞬间,一句本地突厥语响起。
多尔戈鲁科夫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官僚特有的镇定。
他看着伊斯梅尔,用熟练的突厥语说道:
“今日我们败了,但你们别忘了,莫斯科国还在,沙皇与大公还在。
明军总有一天会走,我们早晚还会回来,你能承受哥萨克的报复吗?”
这话把伊斯梅尔气笑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围困的沙俄督军,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到底是督军啊,居然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然后他脸色一冷,声音骤然锋利起来,一柄磨了四十年的刀刃终于出了鞘。
“你们的报复,四十年前我就承受过了!即便当时我们什么都没做错过。
别以为将伊斯克尔焚毁就能掩埋你们的罪恶!
当年我十岁,我亲眼看见你们杀死我的族人、兄弟,凌辱族中的妇人,抢夺族人的皮毛。
上至六十岁,下至不通人事的女童,你们都没有放过!”
“那是之前的人干的,他们已经死了!”
哥萨克统领费奥多尔·伊万诺夫急道,声音又尖又碎。
“我们在托博尔斯克除了收税什么都没干!”
“无耻!”阿卜杜勒气得发抖,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你们的‘临时婚姻’和‘季节婚’从未停止过!
每到一个驻地你们就会强行掳掠女子干活和陪宿,玩腻了随手卖到下一个驻地。
这种只有畜生才能干出的事情,你们干了四十多年!”
舍伊班没有多话,一声怒吼:“杀!”
马蹄声响起,五百骑兵开始冲锋。
没有阵型,没有节奏,甚至没有章法,只有冲天的恨意。
那不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冲锋,而是一群被压抑了四十年的幸存者用马蹄和刀锋宣泄积攒了两代人的血仇。
哥萨克的凶悍不是吹的,即使在绝境中也没有束手等死。
火绳枪不断冒出白烟,铅弹在暮色中划出暗红色的轨迹,失必儿骑兵不断有人从马背上倒下。
但是双方距离太近了,还是在野外,火枪的训练再精湛也无法改变冷兵器冲锋的结局。
骑兵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上,包围圈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收缩到了白刃战的距离。
不远处的城头上,满成龙站在雉堞后面,头上还顶着那片从白桦树上带下来的树叶。
他看着城外那片厮杀的战场,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叶青岳:
“就让他们这么撕咬吗?咱们不管?”
叶青岳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战场。
“不必,这一笔压了四十年的血仇,只能由他们自己去终结。”
失必儿人说的那些,他也曾经经历过。
那时候他还叫科赫塔,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叶尼塞河的一个普通首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清剿中的内城。
这座城比当年的叶尼塞斯克大一些,沙俄人也多一些,但其中某些场景和当年如出一辙。
被关在木笼子里的汉特部年轻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火把的光芒;
带着脚镣的曼西人奴隶,脚踝上的镣铐已经磨进了骨头;
还有埋在城墙根下那些无人收殓的奴隶尸骨,被炮弹掀开的泥土中露出发白的指骨。
这座钉在河流要冲的城堡,为沙俄收取了多少皮毛财富,就犯下了多少罪恶。
城外,满成龙那句话不是比喻,他们真的在撕咬。
本地部落的五百骑兵里有一些非常年老的人,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瘦骨嶙峋。
他们不断用石斧敲击着哥萨克的身体,一斧一斧地砸下去。
完全不顾自己的背部正在被其他哥萨克的刀锋划开。
其中有人已经断了气,身体僵硬地趴在哥萨克的尸体上,牙齿仍然死死咬住对方的脖子。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赴死的。
他们都经历过妻女被哥萨克掠夺、牛羊毛皮被抢走、部族被驱赶屠杀的日子。
他们认为自己早就该死了,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舍伊班一脚踩在第二督军斯特列什涅夫的脸上。
靴底压碎了鼻梁骨,血从鼻孔里喷出来。
斯特列什涅夫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只有含糊不清的气泡破裂声。
舍伊班弯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天的冰层:
“听说你喝完酒之后脾气非常差,路上的失必儿人看你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睛?”
斯特列什涅夫瞪大了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舍伊班手中弯刀的寒光。
舍伊班没有等他的回答,弯刀落下,一声惨叫在暮色中响起。
费奥多尔·伊万诺夫被伊斯梅尔亲自劈成了两截。
弯刀从右肩斜劈到左肋,干脆利落,连带着护甲和里面的衬衣一起斩断。
这个在上午还在自信的哥萨克统领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他不明白,自己居然是死在最低贱、最看不起的土著奴隶手里。
督军多尔戈鲁科夫则被阿卜杜勒打断了双腿。
弯刀刀背砸在膝盖骨上,清脆的骨裂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多尔戈鲁科夫惨叫着摔倒在地上,阿卜杜勒翻身下马,揪住他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他还没有被复仇的快意完全淹没,这个人是托博尔斯克的督军,对明军肯定有用。
杀他,至少要问过明军将领才行。
八月十一,太阳并没有因为沙俄人的覆灭而放弃升起。
清晨的阳光从额尔齐斯河东岸的针叶林上空洒下来,给木制城墙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河面上的硝烟已经散尽,水门缺口处的水流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波光。
满成龙正带人在城东方向巡逻。
他边走边和同僚吹嘘自己昨天的勇猛,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不是我跟你们吹,当时我划船逼近水门的时候,一个罗刹鬼想偷我。
被我一个肘击就给砸进水里,再也没浮起来。
……
当时我整个人直接被甩飞出去,挂在那棵白桦树上。
你们知道那棵树多高吗?少说也有城墙那么高!
我就挂在树杈上往下看,那水门,轰的一下就没了……”
正要带队回去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额尔齐斯河上游方向响起。
满成立刻警觉起来,右手本能地提起步枪,示意身边的士卒隐蔽。
几个人迅速散开,直到看清了领头骑兵的军服样式和旗号,才松了口气,自己人。
“哈哈,满老弟,老远就听见你那破锣嗓了,怎么个勇猛法,跟我说说。”
赵光远策马走近,翻身下马。
他父亲赵率教和满桂是沈阳之战,同一批封爵的,两家子弟关系也不错。
“赵二哥见笑,见笑。”
满成龙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大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红。
“我这就是炸了个城门,自己还被炸飞到树上了。”
“哈哈哈。”赵光远一阵大笑,拍了拍满成龙的肩膀。
“不错,还在实训就能立功,满世伯知道一定高兴。”
“走,带你去见贺部堂,上游的塔拉堡被我们顺路端了,告诉部堂一声。”
“好,赵二哥随我来。”满成龙转身在前引路。
二人穿过仍在清理中的内城街道。
来到城中,贺明允的行辕暂时设在了原来的督军衙门。
那座漆色斑驳的双头鹰木雕已经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瀚北总督的认旗。
贺明允正伏在桌前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赵光远走进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来的正好,正缺人手呢。”他直起身来,示意赵光远走近。
“拜见部堂大人,末将奉命听候大人调遣。”赵光远站定,双手抱拳。
贺明允马上铺开舆图,手指迅速在托博尔斯克西面的托博尔河上游找到一个位置。
“你们休整一日,明日带着失必儿向导,把这个地方拿下。”
赵光远低头看去,舆图上标注着一个地名。
上面用拉丁文写着:Vercoturium。
旁边是刚刚添上的汉字注记:上图里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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