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莫期望（13）

一切都是从万俟善和儿子吃了小孟的肉开始的。

万俟善那只会务农的脑子竟不知怎么开了窍。

先是在一家当地有名的商铺里卖苦力，后来因其办事可靠，成了掌柜，深得主家信任。

主家甚至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万俟裕为妻，生了三女一男，可惜那男孩资质平平。

后来主家死了，万俟善和万俟裕两父子就这么吃了绝户，万千家财收入囊中。

万俟家从此发了家，甚至在外地也做起了生意，顺风顺水，越做越大。

万俟善的小妾也是越纳越多，还不要年岁大的，专挑些年轻女子。

倒是万俟裕还算本分，始终不曾纳妾。

不久后，万俟裕的媳妇又生了个男孩。

孩子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地透着一股机灵劲，见了他的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万俟家主心肝宝贝似的宠着这个孙儿，搂在怀里哄着，给他唱歌谣听，连万俟裕小时候都没有这种待遇。

万俟善觉得宝贝孙子可不像自己那个蠢笨的儿子，他一看到万俟裕就觉得不顺眼。

总是畏畏缩缩的，就算当了十几年的大少爷，泡在铜钱眼里，也还是洗不掉身上那股饿死鬼的穷酸味。

头几年还老是疑神疑鬼的，总是屁滚尿流地从房间里跑出来，说自己见了鬼。

渐渐地连他老婆都不愿搭理他。

如今他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价值了。

往后好吃好喝养着他就是了，至于这偌大的家业，还是交给自己的乖孙儿好了。

这孩子不像万俟裕的其他几个孩子，他天资聪颖，悟性极强。

三岁识千字，五岁作诗文。

万俟善越看越喜欢，他要培养这个孩子，让他继承自己的家业。

他草莽出身，没什么文化，却偏要亲自给小孙儿取名。

便选了个“妄”字，说是希望他以后有本事、有底气，能肆意妄为、傲视群雄。

所幸他这个姓氏还不错，显得这名字叫起来也不那么古怪了，反而有股恣意风流的味道。

但是好景不长，万俟妄长到七岁，突然害了一场大病、药石无医。

万俟善为此事焦头烂额，愁得头发都白了。

某日万俟裕从外头带回来一个凶神恶煞的道士，因其青面獠牙、满面刀疤、目露凶光、宛如厉鬼，江湖上人称“老鬼头”。

万俟善向来不信这些，正要叫人将这道士打出去。

这人却开了口，声音嘶哑难听，将他曾经做过的事桩桩件件说了出来。

直说到小孟那件事，万俟善忽地起了一身冷汗，忙捂住了道士的嘴。

当下心里就信了八分，这哪里是道人，这是神人呐！

又见这老鬼头不卑不亢，竟然真有股世外高人的味道，于是将其奉为座上宾。

老鬼头说，小少爷这个病乃是天灾，而非人祸。

解法也简单，只需将小少爷带回清里县居住，借故土的灵气好生养着就是。

万俟善问道：“就这么简单？”

老鬼头点头道：“就这么简单。”

万俟善还不大信，清里县那地方又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哪里来的那么大灵气给小妄儿消受呢？

于是他躬身问道：“不知是何缘故？”

老鬼头只玄之又玄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万俟善当即闭了嘴，自古以来只要这句话一出，任它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也变得合理了。

这就跟绝对不能碰正在掏耳朵的人一样，是个约定俗成的定律。

老鬼头拂袖翩然而去，像个深藏功与名的高人，连万俟善给他的赏金都不收一分。

万俟裕：“爹，咱们搬不搬？”

万俟善思量几许，看着小孙儿日渐消瘦的身体，最终咬咬牙说了句：“搬！”

清里县虽然偏僻，但胜在山明水秀，风光秀美。

几十年前那场天灾早就过去，现在这里也算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就这样，万俟善举家搬了回去。

这次搬迁和当初逃出来的时候可不一样，他们这算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身后车马拉着几车的银票珠宝，请了数百镖师作保，当真十分气派。

一路上遇见的人无不侧目，有人赞叹也有人嫉妒。

莫欺善回到了自家老宅，这里他早叫人重修了，如今高门大户，画栋雕梁。

门头牌匾上那烫金的“万俟府”三个大字是请了书法大家亲笔所书，苍劲有力。

再看曾经的邻居老孟家，更是一点都认不出了。

破旧不堪，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房子也全塌了，茅草墙壁化成一堆烂泥，哪里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只剩下一个破旧的大门兀自矗立，不胜荒芜。

看着昔日的邻居门庭寥落，而自己却家产丰厚，他心里涌起一股无比的快意。

万俟善笑着摇摇头，竟又起了些感伤的心思。

于是叫自家儿子取来一壶好酒，浇奠在那门旁的大石头上。

“老孟啊，算我对不住你，我今日回来看看你。”

“我都有孙子啦，家业也越做越大。”

“都要多谢你和你儿子，你要是在天有灵，干脆送佛送到西，保佑我孙儿早日恢复康健。”

他说完，便将那酒瓶子砸碎在石头上，自己未饮一口，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在他看来，老孟这样的人，已经不配跟现在的自己共饮一壶酒了。

或许真是老孟在天有灵，又或许是那老鬼头真有些本事，自从搬了家，万俟妄的身子果然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不仅好了，而且更胜从前。

这孩子长得很快，记性也好，过目不忘。

样貌也越来越出挑，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文武双全。

上天真是偏爱万俟善，灾荒年给了他活命的机会，后来给了他无尽家财，临老了又给了他这么一个宝贝孙子。

万俟善也觉得他的孙子有将相之姿，往后定能光耀门楣，甚至封王拜相。

“爷爷，我要当最年轻的状元郎！”

少年万俟妄神采奕奕，白面庞，琉璃瞳，眼下一点红痣，手上一柄宝剑舞得虎虎生风，好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少年在竹林中身姿轻盈，剑尖轻挑，掀起竹风阵阵，唇角却是温润笑意，像一位怜爱苍生万物的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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