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杨月的选择题

叶摆烂从功德池出来后，并没有立刻投身到那片山雨欲来的备战狂潮里。

他绕开了议事堂门口那群吵个没完的各部门负责人，也无视了后山演武场上传来的，韩铁长老中气十足的咆哮。

他晃悠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里是杨不卷一家暂住的地方。院子里，杨母正在晒草药，看到他，连忙起身行礼。

叶摆烂摆了摆手，眼睛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小片药圃上。

药圃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一板一眼的打着一套动作慢吞吞的拳。

是杨月。

她的病已经全好了。

三个多月的丹药调理，加上功德池灵气的滋养，让她本来苍白的小脸恢复了红润，个子也长高了点。

她打的拳，是张养生那套最基础的养生拳法，动作软绵绵的，没啥力道，更像是在活动筋骨。

可她的神情，却专注的很，小小的眉头皱着，好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叶摆烂没出声，就这么安静的看着。

一套拳打完，杨月长吐出一口气，小脸累的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她擦了擦汗，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叶摆烂，眼睛顿时一亮。

“宗主哥哥！！！”

她小跑了过来，仰着脸，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却带着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忧虑跟迷茫。

“怎么了？”叶摆烂的声音很温柔。

杨月抿了抿嘴，小手紧张的揪着衣角，犹豫了半天，才低声的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想了很久的问题。

“宗主哥哥，我听大家说.....我们很快又要去东海，打很坏很坏的坏人了，对不对？”

“嗯。”叶摆烂点头。

“那我......”杨月的声音更低了，“我是应该拼命修炼，快点变强，好去帮大家一起打坏人，还是应该慢慢来，小心一点，不要再跟以前那样生病，给大家添乱？”

这个问题，轻轻的扎在叶摆烂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孩子。

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怎么不再成为别人的负担，怎么能为这个保护了她的家，尽一份力。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想起元婴上那道与执念纠缠的伤。

什么是执念？

守护。

守护什么？

守护的，可能就是眼前这样一个个鲜活的，努力想活得更好的生命，还有他们拥有选择怎么活的权利。

叶摆烂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平视杨月的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和女孩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整个宗门喧嚣的备战声，在这一刻好像被隔绝在了外面。

“月儿，”叶摆烂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看着我的眼睛。”

杨月抬起头，望进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这会儿却清澈的不像话的眼睛。

“我问你。选快点变强，你会不会担心自己身体吃不消，会不会怕自己又跟以前一样倒下？”

杨月用力的点头，小嘴抿的紧紧的。

“那选慢慢来，你会不会又担心自己太没用，看着大家在前面拼命，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心里着急，甚至愧疚？”

杨月眼圈一红，又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那宗主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叶摆烂的嘴角扯了扯，“这两个选择，没有哪个是对的，也没有哪个是错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点了一下杨月的心口。

“你选那个....能让你晚上睡得着觉的。”

“能让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踏实的。不用害怕，也不用自责。能让你做的梦，是甜的。”

“选那个。”

杨月愣住了。

她呆呆的看着叶摆烂，小脑瓜里在飞快的转着这段话。

让她晚上睡得着觉的。

她想起了以前被寒毒折磨的无数个夜晚，身体冰冷，骨头跟被虫子咬一样。

一整晚一整晚的睡不着，只能听着爷爷跟爹娘在门外压着声音哭。

她又想起了刚来佛系宗的时候，虽然身体还是很弱，但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听着远处苏饭饭姐姐研究零食的动静，还有李脱口秀师兄讲的那些不好笑的睡前鬼故事，她却能睡的很沉，很香。

快点变强，去打坏人.....她会怕，怕自己又变成以前那样，让所有人都为她担心，她晚上会做噩梦。

慢慢来，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会急，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累赘，大家都在为她拼命，她晚上....也睡不踏实。

那.......

杨月的小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很嫩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宗门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最后，目光落回到叶摆烂那双鼓励，又充满信任的眼睛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脸上那份纠结跟迷茫，慢慢散开了，变成一种清澈的，笃定的光。

“宗主哥哥，我想好了。”

“嗯？”

“我慢慢来。”杨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不逞强，先把张爷爷教的养生拳练好，把身体养的壮壮的，不让大家再为我担心。”

她顿了顿，小拳头悄悄握紧，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每天，都多学一点点。”

“我跟苏姐姐学认药草，跟娘学处理伤口，跟沈师兄学记账....我做的慢，但我每天都做。这样，等大家打仗回来，我就能帮上忙了。这样，我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她说完，有点紧张的看着叶摆烂。

叶摆烂笑了。

他伸出手，没跟往常一样摸她的头，而是轻轻的，郑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这是月儿自己选的路。”

“去吧。去做让你心安的事。”

杨月重重的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转身跑回药圃，又开始一板一眼的练起了那套慢吞吞的养生拳。

这一次，她的动作还是不快，但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心安理得。

叶摆烂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认真的背影，心里那道因为执念搞出来的道伤。

这一刻，好像被太阳暖暖的照了一下，那点隐隐的刺痛，居然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原来，他要去东海，要去化解执念，要去亲手了结一切因果。

为的，就是守护这样一份，可以选择慢慢来的权利。

为的，就是让这世上更多像杨月一样的人，都能找到那条，可以让自己晚上睡得着觉的路。

他转身，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也有了那个，能让自己心里踏实的去拼命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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