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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朱楼秦月


大堂上有十几号人,个别在交头接耳,多是在猜测徐秀的身份。寨主席位高上九阶,对座下的噪音也不加制止。

        “昨日之事,徐兄弟考虑得如何?”陆云峰高坐在虎座上,居高临下。

        “徐秀少决,尚无法给陆兄答复。待回程之时再来拜访,届时自会回告陆兄。”徐秀道。

        陆云峰走下台阶,来到桓清面前,捋了下胡子,笑问:“姑娘昨夜休息得如何?可曾安睡?”

        桓清故作娇羞,却不答话,只握住了徐秀的胳膊,朝他身后退了退。

        看着那紧握自己胳膊的双手,徐秀只觉心中憋闷,面上笑了笑,拱手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一个土匪对徐秀如此殷勤,要么是要拉他入伙,要么就是想借他牵线做官匪勾结牟取暴利之事。但徐秀在桓清心中已如渊渟岳峙,高洁如玉,自然不担心他的做法。唯一担心的是,若徐秀并不就范,陆云峰会怎么做。

        好在,他今日尚能信守承诺,送他们下山。马还是原来的马,随身的衣物银子也分毫未动。

        桓清将翡翠银链之事告知徐秀后,他想起了两年前郡丞冯泰携夫人回乡探亲被劫一事,似乎也是发生在这附近,会不会二者有什么关联呢?

        “我猜,容连当年犯了人命官司逃走后正是投奔了腾明山,他为了立投名状,不惜出卖了冯泰的家人,这才得了一笔钱回乡做生意!”桓清勒马停住,说道。

        “不无道理,若真如此更是活该了。此事日后再寻机会求证,赶路要紧。”

        言罢,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徐秀心道不好,莫非是陆云峰反悔了?

        “你们没事就好。”杨寒骑着头毛驴,正朝他们奔来。那毛驴鼻子喘着大气,被主人勒停。

        “你说你们赶路这么急做什么,我都来不及提醒你们这小路的山贼!”

        既然知道有山贼还特地赶过来,就为了通知他们?不怕自己也遭毒手吗?

        “多谢杨兄关心,只是我们昨日出发,杨兄现在才来通知也着实晚了吧?”桓清调侃道。

        杨寒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我这头驴跑得慢,昨日太晚了我也不敢在这地方待呀,只好一大早赶来。”

        “萍水相逢兄台却能如此仗义,承蒙有心,多谢了。”徐秀道。

        徐秀本欲给些银子表示感谢,但杨寒坚决拒绝,自称虽好美食,却并不贪图银子,何况此等仗义之行若以银钱酬谢,便是小觑了他。

        不畏人言,不图名利,最主要是脸皮厚,徐秀说此人应非凡俗,言语中不无佩服。二人来了兴致,聊得投趣,便尽道天下大势。但毕竟徐秀乃狷介之人,一心还居田野,无意深交,告别之后,亦不言再见。

        桓清随徐秀纵马急驰了十几里,突觉心口有些刺痛,勒马一停。

        “累了?”徐秀问道。

        她捂着胸口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心口没那么疼,便道:“没事,可能赶太急了,吸了凉风。”

        徐秀怕累着她,刻意放缓了行速,结果等到城外时天却黑了。如今城门已闭,二人只好先在城外下榻稍歇,待到次日清早再进城。

        祁国国都恒城,繁华盛名由来已久,帝都城门高大,三层高阁惹人仰望,石刻的“恒城”二字雄劲有力,印着对国之命脉长存的期许。城中种了许多紫花泡桐,除此之外便是杨柳居多。大路比东翎的桐城还要宽敞许多,民风开化,亦有不少女人在大街上买卖货物。

        日出天明,薄雾渐消,早上的恒城已经开始热闹起来,面摊粥店和馒头饼铺蒸腾的热气,让冬日的街道变得暖洋洋的。桓清闻着香味,来了食欲,在面摊叫了碗热腾腾的面,而徐秀却只要了个馒头就着小菜啃着。

        “热了就解掉披风。”徐秀早吃完了馒头,看她吃得额上都起了细汗,便递上了手帕。

        桓清却只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哼哼两声:“这一冷一热的,你不会是想让我得风寒,然后趁我生病好欺负我吧?”

        徐秀这次倒像是知道她在开玩笑,所以并没有生气,他轻笑一声后起身道:“你慢点吃,我去取个东西,等我回来。”

        “快去快回,这地方我不熟,走丢了我可找不到你。”桓清摆摆手,继续吃着面条。

        许久未曾回到恒城,彼时走得匆忙,在陶书斋订的一方砚台一直未取。今日方回,却依旧熟门熟路,那店老板也依然记得这徐公子,仍将他视为贵客。

        徐秀恩师刘宪之乃当朝中书令,身负才学名望,对他也尤为照顾,此次进都自然免不了要去拜访,而这砚台便是最合宜的礼物。只是刘公对于他正当青春年华既不娶妻亦不入仕一事颇有微词,这次多半也要令他头疼。

        他与店老板又寒暄几句,举步回走。面摊已经换了一批客人,而方才桓清坐的长凳上只余下青白色的披风,人却不知何往。

        “方才坐这儿的姑娘呢?”

        “被人带走了。”老板不咸不淡道。

        被人带走?光天化日,一个姑娘被人带走,他竟是这副表情?他明明知道她是和他一起来的,如今却看着她被别人带走?徐秀揪着那老伯的衣服怒目质问。

        “公子误会了,我看她与那人有说有笑,应该是认识的。”

        他狐疑地瞪着老伯更加不解了,她初来恒城,怎么会认识什么人,总不至于这么巧遇到彭渊吧?

        “那人是何模样,多大年纪?”

        那老伯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那男子大概和公子差不多年岁,后来那姑娘似乎是犯病了,晕倒之后就被那人急急忙忙带走了,想必是就医去了,公子还是尽早到附近医馆问问吧。"

        犯病?他们朝夕相处半年何曾见她有过什么病,不会是那人暗使了什么手段吧?徐秀见他神色坦然不似有假,暂且相信了他的话,只是除了彭渊她应该不认识这恒城的人,会是谁呢?他将砚台放进包袱,牵着两匹马便匆匆去寻人。

        徐秀刚一转身,却被一个蓝衣女子拦住了去路,那女子身姿妖娆,脸也生得美艳倾城,梳着好看的妇人发髻,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徐公子,一别经年,不会是已经忘了我吧?”女子妩媚含笑,兰舌轻吐。

        徐秀牵着两匹马不便离手,只是口头上礼貌道:“月夫人别来无恙。在下正有急事,请恕失陪。”

        “方才在楼上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那人的样貌我记得,我见他抱着那姑娘朝那边去了,不如我陪公子去寻人。”

        “真的?那就太感谢了。”

        路上行人和做买卖吆喝的人越来越多,二人走街串巷,询问了多家医馆,都说不曾见过他们。他停在半路思索着,莫非带走她的人并不是要救她而是另有其他打算?或者根本就是起了歹心,毕竟一个晕倒的漂亮姑娘……

        徐秀不敢再想下去,内心焦躁,手指发抖,一时失了主意。

        那位月夫人说道:“事无线索并不意味着是坏事,公子不必如此心慌。你不是擅作丹青吗,且先随我回家将那人的样貌画下来,我派下人们多方打探,人多岂不快些?”

        徐秀点了点头,在想到更好的办法前只有先这么做了。秦月早孤,不知什么机缘搭上了当朝皇叔——信王元昱,颇得其眷顾,信王还将这朱楼豪宅送给了她。又因为生就一副好相貌,得以经常出入一些名流宴会,结交了不少权贵,虽混迹其中,但名声并不算好。昔日,徐秀曾在诚王的宴会上见过她几次,并没有多少交集,他没想到秦月竟如此热心帮他,对她也渐渐有了些好感。

        那朱楼高三层,回廊之后华亭草木,美不胜收,后面仍有两进大院,几个小回院,可见这信王是当真宠爱她。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他二人的关系并不像他以为的那般,信王不仅没有纳其为妾,反而为她招了一个上门女婿,然而好景不长,成亲一月,她丈夫便病逝了,自此在坊间的传闻更是难听。他本无意关心这些事,但那碧重苑的袁璃总喜欢聒噪这些。

        徐秀照秦月的描述作好了画像,又誊画了几张交给秦家下人,帮他分头找寻,自己也准备出门。

        此刻已过晌午,秦月留他在家中用饭,找人虽要紧,但是吃饱饭才有力气找下去。徐秀并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毕竟她说得也没错。

        “徐公子此次回都有何打算?”秦月手若柔荑,举著优雅,像从未受过苦的高门闺阁女子。

        “并无打算,不久便回。”

        秦月听到他又要离开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拿筷子的手顿了一顿,虽不想其离开,但也并不开口挽留,若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留下的借口,说再多余的话也是没用的。

        徐秀用膳毫不拘谨,很快便解决了肚子的抗议,向主人告之失礼,便想继续出门寻人。谁知刚走出几步,头脑一阵嗡鸣,眼前一片漆黑,人便倒了下去。

        ——

        桓清早上遇到的并非是她认识的人更不是歹人,而是徐秀的朋友李元初,那日路过,远远看见徐秀的身影还不敢相信他来了恒城,挤到跟前时徐秀又刚好走远,便与桓清攀谈起来。她与人刚聊了几句,突觉万蚁钻心,疼痛异常,待醒来时,便是在李元初家里了。

        李元初乃是太常寺协律都尉,桓清不太了解这官职,猜想应该是有关礼乐的官,徐秀擅琴,有这样的朋友很正常。李元初生得五官柔和,人也文雅,却是家有悍妻,刚将桓清背回家时,李夫人还险些将她误会成她夫君的情人,差点吵起来。

        “哎呀夫人,这是子优的朋友,你快将岳父请来。”他的岳父曾是御医,就住这附近。其实这宅子也是岳父给他们买的,算是半个赘婿。

        桓清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还以为要猝死了,遗言都没来得及想。

        李元初将杯子递给她,边在跟前夸奖自家人:“岳父说你是中了血熔丹之毒,不过还好他医术高超,现在已经没事了。可巧他在,若是寻常大夫还未必知道这毒,只会当是寻常病症。”

        中毒?

        她大吃一惊:“不是面条有毒吧?我跟那老伯无冤无仇的。”

        “大概不是,岳父说这毒并不是即时发作,只有侵入血脉后,在剧动或者身体过热的时候才会毒素袭心,刺痛难忍。”

        难道是在腾明山中的毒?可是他既然想要拉拢徐秀为什么还要给她下毒,真以为自家毒药天下无敌了?她朝房中看了看,见并无那熟悉的身影,心中焦虑:“多谢二位相救,他日有机会再图报答,我得去找徐秀,他还在等我。”

        糟了,怎么把他给忘了!李元初一拍脑门,自责不已。

        “夫君你陪她去吧。”李夫人见她一心只惦记徐秀,松了口气,坐在了对侧的椅子上,端茶自饮。

        路上行人已稀,那老伯今日生意不错不打算做太晚,正要收摊,见他们来了仿佛也歇一口气。

        桓清得知徐秀去找她却一直不曾回来,也怕他出什么事,便央求李元初去彭渊府上问问,她则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

        李元初道:“彭将军府离这里不太近,我可能没那么快回来,等下你见天快黑了,便先回家知道吗?”

        秋风微寒,她像个木桩一样伫立在那里。想不通,按常理说找不到人总得回失散的地方看看吧,为什么一直不回来,难道真的出了事?

        她想到此处,感觉心脏骤然紧缩,手脚冰麻,仿佛余毒未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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