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捡回一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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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这辈子做过许多荒唐事。
譬如把父亲的账册拿去垫桌脚,譬如在二姐查账时躲进酒楼后厨,譬如听说先生要考策论,连夜装病,把自己裹成一只将死未死的蚕。
可那些荒唐,最多换来一顿骂、一顿打、几个月月银被扣。
今日不同。
今日,他在一座漏雨的荒庙里,当着官兵的面认了一个夫人。那夫人来历不明,满身是血,醒来第一件事是拿刀抵他喉咙,第二件事是配合他撒谎,第三件事便是晕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从刀锋上落下来的雪。
裴砚舟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他这回大概真把自己的人生垫进桌脚底下了。
庙外马蹄声越来越近,雨水被踩得四处飞溅。青松脸色惨白,半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官兵是不是回来了?”
裴砚舟也想知道。
可眼下知道与不知道都没有什么分别。若官兵折返回来,再见这女子昏倒在他怀里,方才那套“未过门的妻子体弱咳血”的说辞还能不能圆过去,谁也不敢保证。何况她的黑衣里头全是伤,血还在往外渗,只要多耽误半刻,便不是被官兵抓住的问题,而是她会不会直接死在他怀里的问题。
裴砚舟咬了咬牙,飞快道:“不能走正门。青松,去后头看看,旧山墙是不是塌了一半。”
青松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裴砚舟没好气道:“从前来这儿躲过账房先生。”
“……”
“别废话,快去!”
青松连滚带爬地去了。
裴砚舟低头,把女子身上湿透的外袍拢紧了些。
她靠在他臂弯里,眉目低垂,乌发湿湿地贴在脸侧,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边。她的美并不是那种灯下软玉、春日海棠的美,没有半分娇憨,也没有半分讨好人的温顺。她像一枝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冷到极处,便显出一种近乎逼人的清艳。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此刻已经昏迷,看不见那双眼,可裴砚舟仍记得她睁眼时的样子。那不是寻常女子惊惧求生的眼神,而是刀出鞘,是雪照寒江,是哪怕自己已在生死边缘,也仍能先一步判断谁该杀、谁可放过。
裴砚舟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生得实在有些过分。
这样的人,即便倒在血泊里,也不像任人宰割的弱者。她的美里带着刺,带着刃,带着一种久居高处、久经风霜后才有的孤寒。仿佛她不是被人追杀至此,而是从某个无人敢近的战场上暂时坠落,落进了这座破庙,落进了他这个倒霉闲人的怀里。
裴砚舟心里轻轻嘶了一声。
麻烦。
真是天大的麻烦。
偏偏这麻烦还美得很不讲理。
女子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唇边又有血色溢出。
那点血落在她淡白的唇上,像雪地里开出一线红梅。裴砚舟心头一跳,连忙用袖口替她擦去,动作笨拙得不像照顾人,倒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低声道:“姑娘,你可千万别死。我方才夫人都认了,你若这会儿死了,我回去怎么解释?说我刚娶就克妻?我爹能把我吊在祠堂打三日。”
女子没有回应。
她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昏沉中仍忍着痛。
裴砚舟这才发现,她的眉生得极好。不是弯月那样柔顺的眉,而是清而长,尾梢微微上挑,配着那张苍白冷艳的脸,便有种极淡的压迫感。她若睁着眼,会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她若闭着眼,那锋芒被伤势与雨水压下去,便只剩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冷美。
青松很快从神像后探出头,压着声音道:“公子,后墙确实塌了半边,能出去。可是外头全是荒草和泥坡,路不好走。”
“路好走就不叫逃命了。”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怀中女子,认命般闭了闭眼。
“过来,帮我扶一下。”
青松忙上前。
裴砚舟半跪下身,让青松托住女子肩背,自己则小心地将她背到背上。她的身体冷得厉害,刚贴上他的后背,裴砚舟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她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拿刀杀人的人,倒像一段被雨浸透的月光,压在背上没什么重量,却让人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他肩前,指尖苍白修长,虎口处那层薄茧却明明白白硌进他的视线里。
裴砚舟盯了一眼,又移开。
不看还好,一看更觉得这姑娘不像好人。
好人家姑娘哪有这种手?
可坏人会让他走吗?
坏人会在官兵来前低声提醒他“你会后悔”吗?
裴砚舟想不明白,也没时间想明白,只低声道:“青松,拿上扇子,别落下。”
青松欲哭无泪:“公子,现在还管扇子?”
“不然管什么?”裴砚舟背着人往后墙走,脚下被雨水泡得打滑,嘴上却仍不肯闲着,“管我这条命吗?这不是已经管不住了吗?”
两人从后墙塌口处钻出。
荒庙后头是一片没人打理的坡地,杂草在雨里伏倒,泥水顺着山石往下流。远处官道上的火把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一串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鬼火。马蹄声从庙前掠过,似乎有人勒马停了片刻,随即又往另一侧去了。
裴砚舟屏住呼吸,背着女子伏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一动不敢动。
女子的呼吸贴在他颈侧,很浅,很冷。
裴砚舟忽然觉得那点气息比官兵的刀还叫人不安。
一个人若活得稳,呼吸便不会这样轻。她像是在雪中跋涉了很久,终于力竭倒下,可即便倒下,手指仍会本能地寻找刀柄。
片刻后,马蹄声远了。
青松长长松了口气。
裴砚舟却不敢耽搁,低声道:“走旧茶园那条路。”
青松一愣:“那条路绕远,还都是泥。”
“官道近,官兵也近。”裴砚舟道,“你选。”
青松立刻闭嘴。
所谓旧茶园,是裴家早年在城西山脚买下的一片地。后来山土不宜茶,园子荒了,只剩几间给佃户避雨的旧棚,另有一条窄小山路绕过官道,可通往西城外的粮仓后巷。裴砚舟年少时为了躲先生,曾把陵州城内外能走的偏门小路摸了个七七八八。那时他只觉得这本事用来逃课极妙,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来背一个疑似逆党的姑娘逃命。
雨越下越急。
山路湿滑,裴砚舟本就不擅走远路,更何况背上还多了一个人。没走多远,他的靴子便陷进泥里,差点连人带麻烦一起滚下坡。青松吓得连忙扶住他,女子也被这一下震得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裴砚舟耳中。
他偏头问:“姑娘?你醒着吗?”
背上的女子没有睁眼,只在昏沉中极低地吐出几个字:“别走……旧驿道。”
裴砚舟怔住。
她竟然还有意识。
他连忙道:“没走旧驿道,走旧茶园。”
女子似乎听见了,紧绷的手指松了一点。
裴砚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路线。
这姑娘若不是逃命逃惯了,便是从前常常指挥别人逃命。无论是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女子身上。
他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路。女子的发丝贴在他颈边,有些冷,有些痒。她身上没有脂粉香,也没有闺阁女子常用的花露味,只有雨水、血腥、冷铁,以及一种极淡极淡的药草气息,像曾经有谁为她敷过伤,却没能止住她一路流失的血。
裴砚舟咬牙往前走,嘴上还不忘低声抱怨:“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出门躲账房,躲出一位夫人;躲雨进破庙,躲出一身血。姑娘,你若醒着,日后记得给我烧高香,不对,你若醒着,就别给我烧香了,怪晦气的。”
青松在旁边小声道:“公子,她听得见吗?”
“听不见最好。”裴砚舟喘着气,“听得见,她醒来又要拿刀扎我。”
青松看了一眼女子垂在裴砚舟肩前的手,小声道:“可她方才配合您认了夫人。”
裴砚舟脚下一顿。
雨声哗然。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那是为了活命。”
“也是信您能圆过去。”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信。或许她只是足够聪明,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配合他比杀出去更有活路。可不管怎么说,在官兵面前,她确实把命暂时交到了他手里。
这念头一冒出来,裴砚舟便觉得背上那点重量忽然变得沉了许多。
不是她重。
是这个“夫人”的谎太重。
他们绕过旧茶园时,雨势稍缓,天色却更暗。远处陵州城墙在水雾中显出黛青色的轮廓,像一头伏在雨中的巨兽。城门处火把林立,官兵来回盘查,车马排成一线,谁也不敢高声喧哗。
青松望着城门方向,咽了咽口水:“公子,咱们怎么进城?”
裴砚舟也望着城门。
若只有他和青松,自然容易。陵州城里没人不认得裴三闲,官兵多半骂他两句便放他进去。可如今他背着一个满身血的女子,正门一过,所有人都会看见。官兵刚在荒庙里见过他们,若再被盘问,方才那谎就得继续圆,甚至越圆越大。
裴砚舟想了片刻,道:“不走西门。去裴家粮仓后巷。”
青松惊道:“走水门?”
“嗯。”
“可水门也有人守。”
“守水门的是粮仓那边熟人。”裴砚舟喘了口气,雨水打湿他的睫毛,使他那张平日懒散含笑的脸难得显出几分狼狈与认真,“就说我未过门的妻子病了,急着回府请医。若他们不信,让他们去问方才搜庙的官兵。反正谎都撒了,怕什么再撒圆一点?”
青松张了张嘴,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裴砚舟背着女子往粮仓后巷去。
这条路窄,靠着城墙根,平日多是裴家粮车进出,雨天更少有人。水门下有两个守兵,正躲在棚下避雨,见裴砚舟狼狈而来,先是一惊,随后认出他,忙道:“三公子?您这是……”
裴砚舟不等他们问完,便气喘吁吁道:“别问,先开门。”
守兵看见他背上的女子,脸色微变。
裴砚舟压低声音,语气半急半恼:“未过门的妻子,路上发病咳血。今日我爹若知道我偷偷带她出城,少不得要打死我;可她若死在外头,我爹大约会先打死我再把我埋了。你们若还想明日从裴家粮仓领粮,就赶紧开门。”
那两个守兵显然听过裴三公子的荒唐名声,又知道裴家在陵州的分量,一时竟被他说得愣住。
其中一人迟疑道:“可今日州府有令,严查无生侯逆党……”
裴砚舟立刻道:“方才搜庙的官兵已经查过了。若要问罪,叫他们去裴府找我爹。现在人命要紧,耽搁出了事,你们担得起?”
这话终于压住了他们。
守兵对视一眼,开了水门。
裴砚舟背着女子进城时,心里那根弦仍没有松。他知道这事瞒不住太久。官兵会报上去,守门的人会传闲话,裴府上下更不可能当看不见。他今日背回去的不是一个女子,是一串麻烦,一池浑水,一个很可能把裴家拖下去的天大祸端。
可她在他背上,呼吸越来越轻。
裴砚舟没得选。
入城之后,街上行人稀少,雨水顺着青石板往低处流。裴砚舟不敢走正街,只绕小巷回裴府。一路上,女子始终没有醒,只偶尔因颠簸而发出极低的闷哼。每一次,她的手指便会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襟。
裴砚舟起初还觉得这动作危险,后来竟慢慢觉得,她若还能抓住,至少说明还活着。
她的脸贴在他肩后,冷得像玉,呼吸却是热的。
那一点微弱的热意落在他颈侧,像荒唐风雨里唯一能证明她尚在人间的东西。
裴砚舟忍不住偏头看她。
她侧脸极美。雨水洗去了血污,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鼻梁秀挺,唇形很淡,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鸦羽沾了雪。她若醒着,那双眼冷得能拒人千里;可此刻她闭着眼,锋芒被雨水与病色压住,整个人便显出一种脆弱的清绝来。
裴砚舟看了两眼,立刻转回头。
不能再看。
再看就更麻烦了。
裴府后门藏在一条窄巷尽头,平日供下人采买进出。青松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又按裴家暗号轻轻扣了两下。门内老仆开了缝,见是裴砚舟,先松一口气,随即看清他背上的人,眼睛顿时瞪圆。
“三公子,您这是……”
裴砚舟背着人往里挤:“先关门。”
老仆忙关上门,压低声音道:“这姑娘是谁?怎么满身是血?”
裴砚舟道:“我夫人。”
老仆:“……”
青松:“……”
裴砚舟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话说第一次时,是为了骗官兵;说第二次时,是为了进水门;如今说到第三次,竟然已经顺口得有些可怕。
他立刻补了一句:“未过门的。假的。暂时的。总之先别声张,去请府医,再去请二姑娘,千万别先惊动我爹。”
老仆听得一头雾水,却也知道事情不小,连忙去了。
裴砚舟背着女子穿过后院。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声音急促。后院几个丫鬟远远瞧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裴砚舟顾不得解释,只把人一路背到自己院中偏房。
偏房平日用来堆书和杂物,窗明几净倒还算干净。青松手忙脚乱地把榻上东西扫开,裴砚舟小心翼翼将女子放下。
她一离开他的背,裴砚舟才觉得自己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顾不上歇。
女子躺在榻上,黑衣湿透,血从衣料下慢慢洇开,像暗夜里无声扩散的红潮。她脸色冷白,唇色极淡,眉心仍微微蹙着,仿佛即便在昏迷里,也不肯彻底放下戒备。
裴砚舟站在榻边,低头看她。
这会儿有了屋内光线,他终于比在荒庙中更清楚地看见她的模样。
她年纪大约二十三四,乌发如墨,湿湿散在枕边,更衬得一张脸清冷出尘。她的五官并不柔媚,反而生得极有骨相,眉眼清,鼻梁直,唇色薄,脸侧线条干净而利落。若说寻常美人像花,她便不像花,她像雪岭上的月,像寒潭里的刀影,明明美得惊心,却让人第一眼想到的不是亲近,而是危险。
裴砚舟忽然明白,为什么她方才虚弱成那样,官兵仍会多看几眼。
这张脸太难让人忘记。
也太不像会属于普通人。
他正出神,榻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
裴砚舟被吓得后退半步。
她的眼神一开始是空的,像刚从极深的黑暗里醒来,下一瞬便迅速聚焦,冷意重新凝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去摸匕首,可手刚动,伤口便被牵扯,脸色骤然一白。
裴砚舟连忙道:“别动!这是裴府。你现在安全……大概安全。”
女子盯着他。
“裴府?”
她声音沙哑,却仍带着冷意。
裴砚舟点头:“我家。你晕过去了,官兵又折回来,我总不能把你扔在庙里。只好先带回来。”
女子眼神微变,像是要撑起身。
裴砚舟头皮一麻,立刻伸手按住她肩头,却又在碰到她的一瞬间想起这姑娘是会拿刀扎人的,于是动作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别动。”他说,“我知道你很厉害,也知道你不像好人,但再厉害的人,血流多了也会死。府医马上来,你先躺着。”
女子看着他,眼中戒备没有减少。
“为什么救我?”
裴砚舟被问得一愣。
这个问题她在荒庙里没有问出口,如今回到裴府,终于问了。
为什么救她?
因为心软?因为倒霉?因为已经撒了谎?因为她让他走,所以他没法真走?这些理由似乎都有,可说出口又都显得不够稳妥。
裴砚舟沉默片刻,认真道:“因为你死在我背上,我会做噩梦。”
女子:“……”
“还有。”他指了指外头,“我已经当着官兵的面说你是我夫人。你若现在死了,我不止会做噩梦,还会被我爹打死。所以姑娘,你若真想报答我,先活下来。”
女子眼神里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荒唐。
像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也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道清亮冷厉的女声隔着雨帘响起:
“裴砚舟!”
裴砚舟脸色一僵。
青松在门外小声提醒:“公子,二姑娘来了。”
裴砚舟闭了闭眼。
完了。
比官兵还难糊弄的人来了。
门被人一把推开。
裴知蘅撑着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府医和两个丫鬟。她一身藕色衣裙,眉眼明艳,神色却冷得像能把裴砚舟当场钉在门板上。她的目光先落在裴砚舟满身泥水血污上,又落到榻上那个苍白美貌、来历不明的女子身上。
屋内安静了一瞬。
裴知蘅慢慢收了伞,冷笑一声。
“裴三。”
裴砚舟听见这个称呼,后背一凉。
裴知蘅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你又从哪里捡回来一个姑娘?”
裴砚舟看了看榻上的女子,又看了看门口的二姐,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实在漫长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口,艰难道:
“二姐。”
“事情可能有一点复杂。”
裴知蘅冷冷道:“说。”
裴砚舟沉默片刻,终于破罐子破摔。
“她是我夫人。”
屋内所有人都静了。
榻上的女子也慢慢转过眼,看向他。
那眼神冷而平静,却隐隐像是在说:你还真敢说。
裴知蘅盯着裴砚舟,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裴砚舟心里更凉。
“好。”裴知蘅道,“裴砚舟。”
“你最好祈祷父亲听见这句话之前,你已经想好自己怎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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