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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生(中)·雁回雪


离开京城的第七日,闻疏雪第一次在路边看见死人。

那日清晨下过一场很小的雪,天地被薄薄盖了一层白,车轮碾过官道,积雪很快便混进泥里,变成污浊的灰。闻家的马车刚过一座废弃驿亭,前面的车夫忽然勒住缰绳,马匹不安地喷着白气,车轮也陷进了被冻硬的车辙。

闻疏雪掀开车帘,以为前方的路断了。

官道旁躺着一个人。

看衣裳像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灰褐棉袄上结着霜,半张脸埋在雪里,一只手还搭在身旁的竹杖上。他大约是在夜里走不动了,靠着路边坐下,后来便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只是冻死了。

随行的老仆下车探了探鼻息,朝马车摇头。闻夫人让人取一张旧席,将尸体裹好,找个避风的地方暂且掩埋。几名护卫刚刚走近,路旁枯草后却忽然蹿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冻得青紫。他根本没有看闻家的车队,径直扑到尸体旁,抱住那双尚算完整的棉鞋便往下扯。

护卫下意识喝了一声。

少年猛地回头。

那张脸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双眼睛,眼神里没有偷窃被发现后的慌乱,只有野兽护食一般的凶狠。他将刚脱下的一只鞋死死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明明已经怕得全身发抖,却仍不肯退。

“那是死人的东西。”护卫皱眉道。

少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护卫腰间的刀移到那只棉鞋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根本听不懂这句话有什么意义。

死人用不着鞋。

活人才需要。

闻疏雪坐在车中,看了许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出京时母亲怕她受寒,特意让人在靴中加了一层柔软的兔毛,一路走来,她甚至没有觉得北地的风有多冷。

那少年却是光着一只脚的。

脚底裂开一道道口子,冻出的血已经发黑。

“让他拿走吧。”她说。

护卫侧身退开。

少年仍旧警惕,直到将两只鞋都抱进怀里,才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他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蹲在路边便将鞋往自己脚上套。

鞋太大。

里面还残留着死人的温度与血迹。

他用捡来的草绳在脚踝处缠了几圈,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近乎茫然的神情。

大约是暖和了。

闻疏雪以为他会离开。

少年却转过身,蹲到尸体旁,又开始翻那人的衣襟。

闻夫人放下车帘,轻轻遮住了女儿的视线。

“走吧。”

车队重新启程。

车轮缓缓碾过泥雪,闻疏雪坐在马车里,很久没有说话。她没有觉得那少年残忍,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什么。过去在京城,她读过灾年的记载,见过折子上“冻馁而死”四个字。那些字平整端正,落在雪白的纸上,与别的字并没有任何不同。

如今她才知道,一个人冻死以后,鞋会被另一个活着的人穿走。

而这甚至算不得一件坏事。

因为至少那双鞋,还能让另一个人多走一段路。

越往北走,官道上的人越多。

闻家的车驾向北,流民却都在向南。

起初只是一两个背着包袱的行人,后来变成拖家带口的一家人,再后来,一眼望去,灰白荒野间都是缓慢移动的人影。

他们大多没有车。

所有家当都背在肩上,或者放在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里。破旧棉被、裂了口的铁锅、几件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衣裳,便是一家人从故土带走的全部东西。

有老人走不动了,被儿子用绳子系在木板车上。

有妇人怀中抱着孩子,孩子的头软软垂在她臂弯里,不哭,也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有力气醒来。

他们与闻家车队擦肩而过时,总会有人停下来问:

“南边来的?”

“京城会有粮吗?”

最初闻疏雪会掀开车帘,认真告诉他们,朝廷已经知道北地的旱情,赈灾的粮食应该很快便会送来。

这是她在父亲书房里听过的话。

也是朝廷公文上写过的话。

有个背着母亲的年轻男人听见以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朝马车深深行了一礼。他说他们走了二十多日,原本想去州城,州城却已经封门,如今只能继续往南。听说京城脚下总不会饿死人,哪怕进不了城,城外也该有粥棚。

闻疏雪想起几个月前的曲水春宴。

那日酒席散后,许多菜肴几乎未曾动过,仆役将残羹撤下去,连一盘只少了两块的点心也因为凉了被倒进木桶。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马车继续向前。

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

“京城会给我们吃的吗?”

“朝廷管不管我们?”

“赈粮走到哪儿了?”

闻疏雪不再掀帘。

她隔着薄薄一层车壁,听见那些沙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又随着车轮渐渐远去。她不是不想回答,只是不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句她自己愿意相信的话。

有时车队走出很远,她回头还能看见那些人。

他们并不知道京城究竟在哪个方向,只跟着前面人的脚印向南走,仿佛越靠近皇城,便越靠近活路。

而闻疏雪刚刚从那里出来。

她知道京城有粮。

酒楼里有粮,王府里有粮,世家仓中有粮,宫城冬宴上的珍馐甚至比春日还要丰盛。

可那些粮食离眼前这些人,比京城到雁回的路还远。

离京第十一日,他们在一座驿站外遇见一个卖孩子的女人。

那间驿站已经荒了大半,屋顶破了一个洞,院中枯井旁挤满了避风的流民。女人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孩子脖颈上系着一根细草绳,绳结上插了一小截枯草。

闻疏雪起初没有看懂。

直到那女人看见马车停下,连忙抱着孩子迎上来。

“姑娘,夫人,买个丫头吧。”

她没有哭,也没有跪,只将怀里的孩子往前托了托,语速很快,像是这番话已经说过无数遍。

“她听话,会捡柴,会烧火,吃得也少。不要银子,给口饭就成。她不生病,也不闹人,夜里让她睡柴房便好。”

小姑娘的脸埋在母亲肩头。

她太瘦,眼睛显得格外大。听见母亲说到自己时,她也没有反应,只用一只手攥着女人肩头裂开的布料。

闻夫人下了马车。

她问女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女人朝驿站角落指了一下。

那里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草席,只露出一双满是冻疮的脚。旁边还蜷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正抱着半块树皮啃。

“她爹病了,还有个小的。”女人说,“带不动两个。她大些,能干活,跟着贵人总比跟着我们强。”

闻夫人让人拿了些干粮和碎银。

女人看见银子,眼睛却没有亮,反而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她问:

“夫人买她吗?”

闻夫人沉默片刻,道:“银子给你,孩子你留下。”

女人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似乎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忽然抱着女儿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

周围原本沉默的人群却像被惊醒了。

有人看见闻夫人给了银子,很快便围过来。一个老人伸着枯瘦的手,说孙子三日没有吃东西;一个妇人抱着襁褓,挤到马车旁说孩子病了;还有人拖着断腿,趴在地上不断磕头。

声音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夫人,救救我们。”

“给一口吃的。”

“贵人行行好。”

“我也卖孩子,我家的更大,会做活……”

车队携带的干粮并不多。

银子更不能变成粮食。

护卫不得不将人群隔开。没有人敢真正冲撞马车,可那些眼睛始终追随着他们,像一群快要沉入水底的人,看见了岸边唯一一根并不足以救下所有人的绳索。

闻疏雪坐在车中,手指攥住衣袖。

她想再给一些。

可驿站里有几十个人,驿站外的官道上还有更多。

她救下这个孩子,又该把下一个留给谁?

马车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仍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手中紧紧握着那块银子。小姑娘趴在母亲肩上,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一直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

那双眼睛没有怨恨。

也没有感激。

只有饥饿太久以后近乎麻木的空洞。

闻疏雪放下车帘。

此后很长一段路,她都没有再说话。

当晚投宿时,闻夫人见女儿没有用饭,便在她身旁坐下。

“还在想白日的事?”

闻疏雪望着桌上那碗热粥。米粒熬得很烂,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腌菜。

她低声道:“为什么不把她带走?”

闻夫人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孩子。”闻疏雪抬头看她,“我们可以带走她。至少她不会饿死。”

“那她母亲呢?”

“可以再给一些银子。”

“她父亲呢?她弟弟呢?驿站里剩下的那些人呢?”

闻疏雪不说话了。

闻夫人伸手,将她鬓边一缕头发理好。

“疏雪,善心不是错。可有时候,你看见的人太多,手里能给的东西太少,便会觉得无论救谁,都像是舍下了另一个。”

“那便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

闻夫人声音很轻。

“只是你要明白,有些世道,不是一个人多给几块银子便能救过来的。”

窗外北风吹过荒野,客栈的窗纸发出细微颤响。

闻疏雪低下头。

碗里的粥仍旧温热。

她却忽然吃不下去了。

第二日,他们经过了一座空村。

村口的石碑倒在路边,碑上的名字已经被风沙磨掉大半。几十间土屋沿着山脚散开,门都敞着,却没有炊烟,也没有犬吠。

护卫进去查看,许久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闻相让车队暂时停下。

他从马车里出来,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闻疏雪跟在父亲身后,看见一间屋子的窗纸被人撕走了,门板也已经卸下,院中农具不见踪影,只剩一个破旧的石碾。

人离开前,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带不走的,也大多拆下来换了粮。

最里面一间屋子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

锅底凝着半层灰白色的东西。

闻疏雪以为是吃剩的粥,走近以后,才发现那东西没有粮食的气味,反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闻相站在灶边,很久没有动。

“这是观音土。”他说。

闻疏雪听过这个名字。

灾年饥民掘土充饥,吃下去时能暂时填满肚子,却无法消化,最后腹胀而死。

锅边放着两只木碗。

一只大的。

一只很小。

小碗旁边,还有一把只有孩子手掌长的木勺。

闻疏雪望着那把木勺。

屋里没有尸体,也没有血。甚至灶膛里还剩着一点烧过的灰,仿佛这户人家只是临时出了门,很快便会回来。

可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也许向南逃了。

也许倒在了某段官道旁。

也许那双小鞋,已经穿在另一个孩子脚上。

闻相伸手盖上锅盖。

从村中出来时,他的背比出京时更弯了一些。

那天傍晚,车队停在一片荒坡后。

闻相没有用晚饭,只让随行文书取来纸笔。他借着风灯,将沿途所见一一写下,又命人核对北地各州呈报的灾户数目。

闻疏雪坐在旁边,看见父亲写了很久。

写流民盈道。

写驿站废弛。

写州县封城。

写百姓掘土而食。

每一笔都很重。

她问:“这封折子递上去,会有用吗?”

闻相笔尖停在纸上。

他仍旧回答:“总要让朝中知道。”

闻疏雪那时相信了。

她以为皇帝只是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没有看见路边的死人,没有掀开那口装着观音土的锅。

只要有人将这些事情写得足够清楚,朝廷便会救他们。

她还不知道,许多事情从来不是没人知道。

只是知道的人坐得太远。

纸上的“饿殍数百”,永远不会散发尸体的腐烂味。

雁回县在群山尽头。

车队抵达那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黄沙从残破城墙下掠过,吹得城门上那块旧匾不断摇晃。

“雁回”两个字已经褪色。

城墙东侧塌了一角,只用木栅勉强补住。守门的两个差役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衣,远远看见官印和车驾,匆忙跪在路旁。

闻疏雪掀开车帘,向城中望去。

她曾经想象过父亲要任职的地方。

或许偏远,或许贫寒,但终究是一座县城。应该有街道,有店铺,有来往的行人,也会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

真正的雁回,却像一座已经被人遗忘了很久的城。

街道两侧大半铺面关着门,木板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偶尔有行人经过,也都低着头,将双手缩在袖中。路边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看见马车时连好奇都没有,只抬眼望了一瞬,便重新将脸埋进膝间。

县衙比闻疏雪想象中还要破。

大堂屋顶漏了一角,后院墙皮剥落,窗框被风吹得变了形。前任县令留下的家具不多,书案少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垫着。库房里只剩下几捆发霉的旧卷宗,连完整的灯油都找不出一罐。

接任的老吏捧着账册站在堂下,声音越来越低。

官仓存粮只够衙中吏役支用两月。

县库欠银三百七十余两。

城墙两处待修。

县学停课半年。

东乡旱死三成庄稼,西乡有两个村已经空了。

闻相一页一页翻着账册。

他从前在京城批阅天下州府的奏报,一份折子上写的往往是数万户、数十县。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座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县城。

一千七百余户。

八千多口人。

没有一个数字算大。

可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闻疏雪最初仍不习惯这里。

第一夜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吹得床帐不断晃动。她半夜醒了数次,早晨推开窗,只看见院中一棵几乎枯死的老枣树。

树枝黑而扭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她站了许久,问母亲:“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闻夫人正在将从京城带来的衣裳一件件收进箱笼。

箱子最底下,压着那件海棠红裙。

那样明艳的颜色与眼前这座灰败小城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梦里带来的东西。

闻夫人将箱盖合上。

“谁知道呢。”

“父亲还会回京吗?”

母亲的手停在锁扣上,过了片刻,才道:“也许。”

闻疏雪点了点头。

她那时仍以为,“也许”意味着有一半的可能。

后来才明白,大人有时说也许,不过是没有别的话能够安慰你。

闻相抵达雁回后的第一个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夜。

县衙的旧卷宗被一捆捆搬出来,所有户籍、田亩、税粮重新清点。闻疏雪帮父亲整理过账册,才发现有些纸已经被写了三遍:正面是上一年的赋税,背面记着今年的逃户,空白处还挤着几行借种记录。

这里连纸都舍不得浪费。

从前在京城,闻相书房中用的是最好的澄心纸。她写坏一张,随手便会让侍女换掉。

到了雁回,她也学会将每一张纸的两面都用满。

父亲将虚报的田亩一一剔除,把早已逃亡、死亡的人从税册中划去,又停了县衙几项不必要的杂役。可做完这些,雁回也没有立刻变好。

城墙仍旧是破的。

官仓仍旧是空的。

每天仍有人来县衙。

有人来求缓税。

有人来借种。

有人来报家中老人死了,请衙门从户册上销名。

还有人走几十里山路,只为问一句,朝廷的赈粮究竟什么时候到。

闻相一开始会亲自解释。

后来问的人太多,他便只能让老吏将上面的回文贴在县衙外。

回文上说,邻州灾情更重,粮食尚在筹措。

再等一等。

百姓便真的等。

等到树皮被剥光。

等到田里最后一点麦茬也被挖出来。

等到那张告示被风吹得边角卷起,赈粮仍未出现。

闻相从京中带来的那封奏疏,也如石沉大海。

没有驳回。

没有批复。

仿佛根本不曾有人收到。

闻疏雪渐渐认识了雁回的人。

城东卖烧饼的是一对老夫妻,面粉里掺了太多麸皮,烧饼又硬又涩,他们每次见她经过,仍会挑一块没烤焦的塞给她。

县学有个叫周小回的孩子,刚满十一岁,父亲死在前一年的旱灾中,母亲带着他和妹妹住在城南。他坐不住,总在先生转身时从窗户翻出去,夏天摸鱼,秋天捉蛐蛐,胆子大得惊人。

闻疏雪第一次去县学,周小回听人说她从京城来,盯着她看了半日。

最后问:“京城的墙是不是全用金子砌的?”

闻疏雪说不是。

他明显不信,又问:“皇帝吃的饭是不是一粒米有拳头这么大?”

满屋孩子都笑起来。

闻疏雪也笑。

她后来教他们认字。

教的不多。

有些孩子来过几次,便再没有出现。有人要回家放羊,有人跟着父母逃荒,也有人在某个寒夜病死了。

周小回却始终在。

他最烦写自己的名字,嫌“回”字弯弯绕绕,常常只写一个“周”便放下笔。闻疏雪罚他补十遍,他第二日便偷偷往她窗台上放了一只活青蛙。

青蛙在砚台旁跳了半日。

闻夫人知道后笑得直不起腰。

闻疏雪却没有真的生气,只将周小回叫来,让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二十遍。

那两年,雁回仍然很穷。

却并不只有死亡。

春天来时,城外荒地也会长出一层浅草。夏日下过一场好雨,土墙根开出细小的黄花,孩子们会赤着脚追逐蜻蜓。入秋以后,县衙那棵枣树竟结了十几颗枣,酸得几乎无法入口,周小回仍爬上树摘得干干净净,分给县学每个孩子一颗。

闻疏雪偶尔也会忘记京城。

不是完全忘记。

只是不再每天想着什么时候回去。

她将从京中带来的首饰陆续卖掉。先是一对玉镯,后来是一支珍珠步摇,再后来,是母亲在她十六岁春宴那日亲手替她簪上的海棠金簪。

那年冬天,城中起了一场风寒,药铺的药材不够。闻夫人将金簪从妆匣里取出来时,闻疏雪看了很久。

花蕊上那颗小小的红宝石仍旧鲜艳。

她仿佛还能从上面看见曲水园那一日的春光。

满园桃花。

海棠红裙。

以及那些隔着宴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闻夫人问:“舍不得?”

闻疏雪摇头。

“只是没想到,它在这里还能有用。”

金簪被过路商人带走,换回几包药材和两匹粗布。

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属于名满京城的闻家姑娘。

商人甚至嫌花样旧了,压低了两成价钱。

闻疏雪也没有争。

那支金簪在京城时,只是为了让她更好看。

到了雁回,终于能让几个人活过一个冬天。

她忽然觉得,这才算真正有用。

那件海棠红裙则始终压在箱底。

这里没有宴会。

也没有春日曲江。

她再也没有穿过。

第三年,雁回又旱了。

从开春到六月,只下过三场雨。

河床很快露出干裂的泥底,田中麦苗一片片枯黄。农人蹲在地头,将已经死去的苗拔出来,捏开根部,仍想从里面寻找一点水分。

闻相每天都去乡下。

回来时鞋上沾满黄土,脸也晒得比从前黑了许多。

他不再像一个从京城贬来的宰相。

更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许多年、已经被风沙磨旧的普通县令。

入秋时,各家勉强收上来的粮食,只有往年的四成。

其中一部分要留下过冬。

另一部分是明年的种粮。

闻相将县里的数字反复核算,最终决定再免一年杂税。

减免公文还没有张贴出去,州府的征粮令先到了。

北境起了战事。

朝廷征调各州军粮。

雁回应缴三千石,限一月内送达州仓。

县衙大堂里安静了很久。

老吏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嘴唇发白地说:“大人,整个雁回,连百姓口粮和种粮一起算上,也凑不出三千石。”

闻相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将县中所有粮册翻了三遍。

第二日上书。

说明雁回连年旱灾,民户逃亡过半,官仓早空,请求免征。

十日后,州府回文。

不准。

闻相再写。

这一次列明各乡存粮,附上死户、逃户名册,说明若强行征收,入冬之前便会出现大规模饿殍。

回文仍旧只有寥寥几句:

军情紧急,不得延误。

缺额由县中自行筹措。

闻疏雪站在书案旁,看见父亲将那张回文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自行筹措是什么意思?”她问。

闻相笑了一下。

笑意却很疲惫。

“意思是,他们不管粮从哪里来。”

“可这里没有粮。”

“所以要我们去找。”

“去哪里找?”

闻相没有回答。

雁回的粮食在百姓缸里,在地窖中,在明年要撒进田里的种袋里。

所谓自行筹措,便是让县衙自己决定——

今年饿死谁。

催征使在十月抵达雁回。

一同来的还有两百名押粮军士。

领头的是州府仓曹参军薛成,三十余岁,面容瘦长,衣着并不奢华,说话也算客气。他进入县衙以后,先看了官仓,又翻了粮册,甚至亲自去城外看过几处旱田。

他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官仓墙角积着灰,粮囤里连老鼠都找不到一只。

看见田地龟裂,麦秆一折便碎。

看见村民面黄肌瘦,孩子的手腕细得一握便能折断。

闻相以为他看过这些,至少会愿意将实情上报。

薛成回到县衙后,却只说:“大人,三千石确实太多。下官可以替雁回减去五百石。”

闻相坐在旧书案后,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剩下两千五百石从何处来?”

薛成沉默片刻。

“前线二十万大军也要吃饭。”

“雁回八千百姓便不必吃?”

“军中若断粮,边关一破,死的便不只是雁回一县。”

这句话并非毫无道理。

正因如此,才让人更加无从反驳。

闻相看着他。

“所以便让这里的人先死?”

薛成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一些。

“灾年总要死人。”

闻疏雪站在屏风后。

外面很久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薛成又道:“大人做过宰相,应当比下官更明白。百姓饥馑,是天灾;军粮不足,是误国。上面追查下来,下官担不起,您也担不起。”

闻相慢慢靠回椅背。

他曾经坐在京城最高的政事堂中,看过无数封相似的公文。

某州受灾,请求缓征。

兵部催粮,不可延误。

户部说国库空虚。

地方说民间无粮。

最后总要有人在纸上写下一句:

着地方自行设法筹措。

从前他知道这句话艰难。

却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它落到人间,究竟是什么模样。

那不是一道办法。

是一把刀。

只不过握刀的人坐在京城,不必看见血。

催征开始后的第三日,军士进入民户搜粮。

最初还算克制。

逐户查粮缸、地窖,将超过口粮定额的部分登记带走。可雁回根本没有所谓多余的粮食。搜完城中几家稍富裕的商户,也只凑出不到两百石。

薛成开始命人前往城外各村。

百姓将粮食藏进灶台、井壁、坟坑,甚至缝进棉被。

官兵便撬开灶台,下井搜查,掀开新坟。

一只只粮袋被从屋中拖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有人抱住士兵的腿。

也有人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不哭,不骂,仿佛早已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

闻疏雪跟随父亲赶到城南村落时,正看见两名士兵从一间小院里拖出半袋麦种。

抱住粮袋的是个白发老妇。

她太瘦了,身体几乎没有重量,两名士兵拖动粮袋时,也将她一同从屋里拖到了院中。她的手指死死扣着粗麻布,指甲已经翻裂,血在袋面上抹出几道暗红的印记。

“这个不能拿。”

她声音嘶哑,反复只会说这一句。

“这是明年的种。”

“家里没有别的了。”

“这个不能吃,是明年的……”

一名士兵不耐烦地掰她的手。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老妇抬起头。

“拿走了,明年种什么?”

那士兵动作停了一下。

也许是这些日子同样的话听得太多,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恼怒,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冷淡。

“你还有明年吗?”

老妇怔住。

士兵趁机将粮袋夺了过去。

袋角被院门处的木刺划破,麦粒一下子从缺口中涌出来,落进泥地,散得到处都是。

老妇扑了过去。

她不再拉扯士兵,只跪在泥里,用两只流血的手一颗一颗去捡。

闻疏雪站在院门外。

她认得这个老妇。

前一年冬天,老妇来县衙借过种。她丈夫和儿子都死了,家中只剩一个七岁的孙子。那孩子怕生,每次见到闻疏雪都躲在祖母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如今孩子也站在屋檐下。

他没有哭。

只是望着地上的麦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闻疏雪走进院中,蹲下替老妇捡粮。

泥土很冷。

麦粒混进湿泥中,有些已经被靴底踩碎。她用手指一颗颗拨出来,放回破裂的袋中,掌心很快沾满泥水。

老妇忽然抓住她的手。

闻疏雪抬头。

老人看了她很久,像是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闻姑娘。”

她低头看了看闻疏雪沾满泥的手,眼中终于落下泪来。

“别捡了。”

“脏。”

闻疏雪没有松手。

“洗一洗还能用。”

老妇却摇头。

她一边哭,一边将闻疏雪的手推开。

“你的手干净。”

“别弄脏了。”

闻疏雪怔在那里。

三年前的京城春宴,也有人谈论过她的手。

说她执笔时腕骨纤细,写出的字却有风骨;说她牵着马缰从西郊归来,手指被缰绳磨红,依旧好看。

那时有人送她最好的纸、最贵的墨,生怕粗糙的东西污了她的手。

如今一个连明年种粮都保不住的老妇,跪在泥里,也在同她说:

你的手干净。

闻疏雪低下头。

她的手上全是泥。

却仍然救不回一袋粮。

士兵将麦种重新扎好,扛出院门。

老妇没有再拦。

她只是趴在地上,将剩下的麦粒一颗颗捡进怀里。那个七岁的孩子也走过来,蹲在祖母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用冻红的小手拨开泥土。

北风从破败院墙外吹进来。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只剩麦粒落进陶碗时极轻的声音。

一颗。

又一颗。

像他们正在捡拾一个已经不会到来的明年。

闻相回到县衙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再次上书。

这一次不再只是请求免征。

他写雁回百姓已经无粮可缴,强征种粮无异于杀民;又弹劾催征军士擅闯民宅、掘坟搜粮,请求州府立即停止征收。

薛成得知以后来见他。

“大人,您这封奏疏若递出去,下官也要担罪。”

闻相没有抬头。

“你怕担罪,百姓便该担命?”

“大人以为下官愿意如此?”

薛成声音也沉了下来。

“军令压在我头上,州府限期要粮。若我空手回去,押粮军法先落在我身上。下官一家老小也在州城,我能怎么办?”

闻相终于看向他。

薛成眼底满是血丝。

他并不是一个以折磨百姓为乐的人。

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军士,拿走了百姓最后的种粮。

因为在这条从京城延伸到雁回的锁链上,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办法。

皇帝说边关不能失。

兵部说大军不能饿。

州府说征粮不能误。

催征使说军令不可违。

士兵说自己只是奉命。

最后所有的无可奈何,都落在了最下面那些连一句话也递不到京城的人身上。

闻相声音很轻。

“那便不要做。”

薛成看着他,半晌苦笑。

“大人做过宰相,竟还会说这样的话。”

“这世上有几个人,真能说不做便不做?”

闻相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奏疏封好,交给驿卒。

那封奏疏没有送出雁回。

当日下午,驿卒在城外被押粮军拦下,文书被带回县衙,原封不动地放在闻相案前。

薛成说,粮食缴清之前,雁回所有公文暂缓外送。

闻疏雪望着那只没有被拆开的信封。

她忽然明白,朝廷并不需要再听雁回说什么。

这里有没有粮。

百姓会不会死。

征粮军做过什么。

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们只需要雁回交出三千石粮。

交不出,便是抗命。

真正出事,是七日后。

那日清晨,城外西乡忽然有人跑来报信,说催征军去了小河村。

闻疏雪认识那里。

周小回的家就在小河村。

闻相带人赶到时,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十二辆粮车停在道路中央,车上堆着刚刚搜出的粮袋。几个军士持刀守在旁边,村民则被赶到一侧,不许靠近。

地上躺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胸口中刀。

一个老妇头破血流。

还有一个孩子。

闻疏雪起初没有认出来。

那孩子脸朝下趴在泥里,身上的旧棉衣太熟悉,袖口缝着一块颜色更深的补丁。

她向前走了几步。

有人想拦。

闻相抬手让人退开。

闻疏雪在尸体旁蹲下,将孩子翻过来。

周小回睁着眼睛。

他已经十三岁了,个子比两年前高了许多,脸却仍旧是瘦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爬枣树摔下来留下的。

他的手紧紧攥成拳。

闻疏雪掰了几次,才将那几根僵硬的手指分开。

掌心里是一把麦粒。

大约是从粮袋破口处抓来的。

麦粒混着血,已经被泡成暗红色。

闻疏雪想起他坐在县学最后一排,嫌“回”字太难写,每次只肯写一个周。想起那只在她窗台上跳了半日的青蛙,想起去年秋天,他爬上县衙枣树,将最红的一颗枣扔给她。

那颗枣很酸。

她只咬了一口。

周小回却笑得前仰后合。

如今他躺在泥里,手中攥着几粒从自家粮袋里抢回来的麦种。

一个押粮军士在旁边解释:“他扑过来咬人,抢了军刀。混乱中才……”

闻疏雪抬起头。

士兵没有再说下去。

她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怒。

那种过分平静的神情,反而让人不敢与她对视。

闻相站在三具尸体前,许久没有说话。

村民都望着他。

没有人哭喊。

也没有人再磕头。

所有人都太安静了。

他们像是在等县令告诉自己,这三个人为什么必须死。

也在等他告诉他们,粮食被拿走以后,剩下的人该怎么活。

闻相最后走到粮车前。

他伸手抓住一只粮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随后,他转身对随行差役道:

“关城门。”

薛成脸色变了。

“闻大人,你要做什么?”

“扣下粮车。”

“这是朝廷军粮。”

闻相看着他。

“这是雁回百姓的命。”

“你敢抗旨?”

“这道旨,我已经抗了。”

那日傍晚,雁回四门紧闭。

十二辆粮车被扣入县衙。

参与杀人的军士被收押。

薛成及随行吏员被安置在驿馆,不得擅自离城。

闻相又写了一封奏疏。

他没有想谋反。

只将小河村发生的事情逐条写明,弹劾催征军纵兵杀民,请求朝廷遣人彻查。

这封奏疏也没有送出去。

城外道路已经被封了。

第五日,朝廷的檄文到了。

不是由驿卒送进来的。

是被一支箭射上城墙。

那张纸在北风里展开,边角被箭簇钉住,上面的字却仍旧清晰。

前宰相闻正衡,心怀怨望,结聚刁民,扣押命官,劫夺军粮,据城谋反。

闻疏雪站在城墙上,将檄文从箭上取下来。

纸张很好。

比雁回县衙里所有公文用纸都好。

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项罪名都有来由。

扣押催征使,是真的。

截留粮车,也是真的。

关闭城门,仍是真的。

只有那两个字不是。

谋反。

可那两个字放在所有真的事情之后,便也像真的了。

闻疏雪将檄文看完,忽然想起三年前,父亲被罢相时的那道圣旨。

同样是工整的文字。

同样将许多似是而非的事情连在一起。

一张纸,便能将宰相变成罪臣。

如今又是一张纸,将八千个不愿饿死的人变成了反贼。

她站在风里,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半点笑意。

闻相从她手中接过檄文,看了很久。

他年轻时入翰林。

后来入内阁,做尚书,做宰相。

写了一辈子文章。

曾经相信世上的道理只要写得足够清楚,便总会有人看见。

到最后,别人也用一篇文章,替他写好了罪名,写好了结局。

“他们派了多少人?”他问。

守城差役声音发紧。

“城北、城西都有军旗,至少三千。后面似乎还有兵马未到。”

闻相走上墙头。

闻疏雪随他望去。

灰暗荒原上,军旗正一面面升起。

黑压压的人马沿着地平线铺开,铁甲反射着冬日惨白的光。更远处,押送军械和粮草的车队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内的人没有粮。

城外来杀他们的军队,却带着满车粮食。

城墙下渐渐聚起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拿着锄头和木棍。

也有人什么都没拿,只仰头看着城墙上的县令。

他们不知道谋反是什么。

只知道粮食留在城里,便能活。

交出去,便要死。

闻疏雪忽然问:

“若我们现在开城呢?”

闻相没有回头。

“粮车会被带走。扣押官兵、抗拒征粮之人,会被问罪。”

“其他百姓呢?”

“朝廷会说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会吗?”

闻相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闻疏雪看着远处不断增加的军旗。

“若不开城呢?”

“谋反罪坐实。”

“所以开城是反贼,不开也是反贼。”

她声音很平静。

“从他们写下这张檄文时,雁回便已经反了。”

闻相闭了闭眼。

城外号角忽然响起。

低沉的声音穿过荒原,惊起几只在枯树上栖息的乌鸦。鸦群盘旋着飞向更远处,黑色翅膀很快消失在灰白天幕中。

闻疏雪在城墙上站了很久。

北风吹乱她的长发。

她如今已经十九岁,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头发只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三年前曲水园中那身海棠红仿佛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那个姑娘名满京城。

有人因为听说她会赴宴,便推掉所有事情;有人写二十八句长诗,只求她看一眼;有人说,若论京华颜色,当看闻家雪。

整个京城都知道闻疏雪。

可此刻,她站在一座残破小城的墙头,城外是奉旨讨逆的大军,城内是已经吃尽粮食的八千百姓。

她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曾经谈论她的人,如今是否还记得她的名字。

“父亲。”

“嗯。”

“京城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闻相望着城外。

他很久没有回答。

天色越来越暗,第一片雪从铅灰色的云层中落下来,停在残破的城砖上。

随后是第二片。

第三片。

雪越下越密,很快便落满了军旗、屋檐与城中百姓仰起的脸。

许久以后,闻相终于开口。

“会。”

闻疏雪看向他。

他的声音被北风吹得很轻。

“他们会知道,雁回反了。”

城外第二声号角响起。

闻疏雪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张檄文。

纸上墨迹清晰。

每一个字都比真实活得更久。

她将它折起,走到城楼中的火盆旁,放进了火里。

火焰先舔上纸角。

随后一点点吞没那些工整的文字。

“心怀怨望”烧成灰。

“煽惑愚民”烧成灰。

“据城谋反”也烧成灰。

可城外的大军没有消失。

朝廷已经不再需要那张纸。

因为从这一日起,雁回真正发生过什么,便不重要了。

ps:昨天的彩蛋放下方书圈啦,其实还有个小伏笔,闺蜜陆昭月为什么迟到了一小会呢?是去见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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