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然篇(二)

　　四皇子回京后，我收到了一些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比如，他回京时身边多了一位红衣女子，再比如，他一回京就娶了当朝丞相之女宋芷。
　　贤武四十六年，军营来了一个武功极好的新人，名叫柳江合，据说曾是宫里的禁卫。他在营中表现极好，一有任务他总是冲在最前面，问他为何如此拼命，他只说想博出功名去娶他心爱的女子。同年冬，宋芷诞下了一名男婴，取名为萧慕。
　　贤武四十七年初，三皇子因私通外族被贬为庶民，在这之后不久，四皇子就娶了京城李家的女儿李璞音为侧妃，消息传来边境时据他们成亲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柳江合一反常态，独自一人坐在高处喝了一夜的酒，第二日便不见了踪影。
　　贤武四十八年，吴最安向父亲提亲了，父亲没有立即答应，只说要好好考察他。同年春，李璞音诞下了四皇子的第一个女儿，取名为萧宁毓，同年秋，宋芷也诞下一名女婴，娶名为萧宁舒。
　　贤武四十九年，圣上病重，太子之位仍旧空悬，这时父亲却收到了入京的传召。
　　父亲走时只对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守好边境，另一句则是等他回来就为我和吴最安举办婚礼。
　　父亲走后我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果不其然，父亲走后半个月我就收到他的死讯。
　　父亲的死讯传来时我正在吃饭，那一口米饭卡在我的喉咙怎么也咽下去，直到心口处一阵揪心的悲痛传来我才将它呕了出来。
　　那一天，我紧紧抱着吴最安哭诉:“我没有父亲了……”
　　贤武四十九年十二月三十日晚，镇国大将军赵忠平在京郊客栈遇害，消息传出后，四皇子萧旌带兵将凶手剿杀在了客栈中。与此同时，大皇子萧岩逼宫，柳江合带领禁军拖延时间，随后与萧旌里应外合，守住了皇城。萧岩逼宫失败，最后自刎于东门。
　　贤运元年春，当我抵达京城时，四皇子萧旌已经称帝，并改年号为贤运。
　　我入京时是柳江合亲自接的我，他平乱有功，现今是萧旌的得力助手。他见到我后没有带我去看父亲的遗体，反而领我入了宫。
　　在御书房里，我见到了一身素白的萧旌，还没等我开口他便遣退了身边人，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臣女赵敏然，来接亡父回家……”我单膝跪在他面前，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见我如此，他连忙将我扶了起来，而后温声对我说道:“那日我若能早些赶到，赵老将军也不会死，说到底，令尊的死乃吾之过失……”
　　“敏然，留在宫中吧，让我好好补偿你……”
　　他的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颤，我抬头望向他，发现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呢？期盼将我永困京中。从他让我入京接父亲的灵柩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让我离开。他终究是忌惮赵家，而我就是牵制赵家的棋子。
　　“陛下会容下赵家军吗？”我暗自在心里想出了一万个拒绝他的理由，可一张口，问出的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当然，赵家满门忠烈，而你又是朕的妃嫔，朕自然容得下赵家军……”他一脸笃定，而我也选择下跪谢恩。
　　五年前我拒绝跟他回京，以为这样就能逃离皇室争斗，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这个结局。
　　在这之后不久，他追封父亲为安国公，并破例将父亲葬于皇陵，而我也被册封为德妃，也是在那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与禾瑜有一个儿子。
　　在册封之前，我给吴最安写了一封信。提笔之前有千言万语，落笔之后却只有两句话，一句是守好边境，还有一句是不必等我了。
　　贤运元年夏，北狄向大恒示好，送来珠宝无数外加美女一名。
　　那日宴席上，南羌来的美人当众献舞，她一袭红衣上台惊艳了四座。当我看清她的容貌时，我的心情一时难以平复，她与禾瑜竟有七分相像！
　　美人名叫南栀，虽然她的相貌与禾瑜相似，但只要细细一瞧便知道她不是她。禾瑜艳而不俗，而她却只有妩媚。
　　这时我的目光突然转到了萧旌身上，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的南栀，眼里尽是柔情。我不禁苦笑，是与不是又如何，只要目的达到了就好。
　　果不其然，往后一段日子，萧旌夜夜宿在南栀宫里，而那时我已怀有身孕。
　　赵家手握重兵，我以为，他绝不会让我留有子嗣，我也没打算要这个孩子，却没想到十月后我成功地生下了孩子，他还亲自为孩子取名为萧逸。
　　贤运二年春，南栀被诊断出怀有身孕，萧旌欲封她为妃，奈何朝臣阻拦，最后只给了她一个嫔位。彼时我已入住悯生宫，宫中诸事我从不过问，只一心教养我的孩子，直到他亲自找上门来。
　　贤运元年冬，那夜大雪纷飞，他执伞站在门口对我说:“敏然，朕需要你……”
　　后来我才知道，南栀是北狄派在他身边的奸细。他假意宠爱南栀用以迷惑北狄的视线，然后背地里蓄养兵力攻打北狄。而之所以瞒着我，也是怕在南栀面前露出马脚，所以直到出征的那个晚上我才知晓事情原由。
　　我随萧旌路过怀栀宫时，南栀突然从宫里冲出来扑倒在了他的脚下哭得撕心裂肺。她说话间夹杂着哭腔，有些话我听不清楚，但能听出她是在求萧旌放弃攻打北狄。此时的她身怀六甲，我见犹怜，可萧旌却是一脸冷漠，只命令宫女将她带进去后便拂袖而去。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没多久南栀便因难产去世，那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南栀死后，怀栀宫再无嫔妃入住，萧旌甚至挂了一幅南栀的红衣画像在宫里以寄相思。这当真是应了那句话，生时不珍惜，死后长追忆。只是他追忆的，当真是南栀吗？
　　此次攻打北狄是出其不意，赵家军作为前锋打头阵，历时三天终于攻破了城门。城门攻破后，依旧是赵家军先行入城，而后柳江合才带兵赶来支援。在经过了半个月的恶斗后，这场战争最终以北狄君主以身殉国告捷。
　　此战虽然告捷，但赵家军死伤严重，我的那柄银枪也遗失在了战场上。后来萧旌又送了我一柄刻有“赵”字的长枪，可终究不是我心爱的那一柄。
　　战事结束后，萧旌将赵家军调离边境分散至各个地区以瓦解赵家的势力，并让柳江合带兵驻守边境，至此边境再无赵家。
　　无论赵家军如何为大恒出生入死，萧旌始终不信它，这大概就是君王吧。
　　北狄被灭后，大恒迎来了十多年的平静生活，我也带着逸儿缩居在悯生宫，再没有单独去见过他。
　　在这悯生宫的这些日子，我教逸儿读书明理，却没让他碰过武学，更没让他学习治国安邦。说来嘲讽，他是赵家后人却不会武功，他是皇家子嗣却又不懂朝政，可我不在乎，我只愿他平安喜乐。
　　可是事与愿违，贤运十四年，辰王的人因柳江合涉嫌私通外族一事找到我，我原本不想插手此事，但不知怎的，脑海里总是响起父亲让我守好边境的声音。我想，大概我这一生，终究逃不开边境二字。
　　后来，我去勤政殿见了萧旌，时隔多年，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他。他见到我时很惊讶，似乎也有些欣喜。在知晓了我的来意后，他没有责备我后宫干政，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江合不会反，就像赵家军不会反一样……”在他的沉默下，我不自觉地说出了这句怨气十足的话。
　　这么些年，大抵是出于愧疚，他对赵家余部关照有加，对我们母子更是恩泽不断。原本我以为自己心里没有怨了，却原来只是我没察觉罢了。
　　他应该也听出了语气里怨气，但他没有生气，反而向我妥协道:“朕知道了，朕会让人重新调查柳江合的事……”
　　“多谢陛下……”
　　目的达到后我便退出了大殿，刚出殿门就看见了守在殿外的辰王。
　　辰王就是萧旌与禾瑜的孩子，他生的一副好皮囊，脸上总能看见禾瑜的影子。但我一看到他，想到的却是萧旌，尽管他们长得并不想像。
　　“你和他，真的很像。”我对辰王说，他听后笑而不语。
　　他这一笑，我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他们像了，他们一样的温和有礼，一样的心机深沉，身边一样的跟着一个女子，只是一个是红衣，一个是玄衣罢了。
　　我以为，只要我不问世事朝堂的火便不会烧到悯生宫，却没想到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那夜，柳江合洗脱了冤屈，而吴最安却被冠上了谋反的罪名，就连我的逸儿也参与其中。
　　这些年，我小心翼翼地教养着逸儿，就是不想让他卷入朝堂的漩涡之中，可逸儿说得对，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到底是我太天真了。
　　我的孩子犯了错，我这个做母亲的难辞其咎。我不奢求无罪赦免，只愿以命换命。我对萧旌说逸儿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他对赵家有愧，我只有这样说他才会网开一面。
　　如我所料，他赦免了我们母子的死罪，最后只让我们永居护国寺赎罪。
　　搬到护国寺后，我带着逸儿潜心修佛，至此真的算是远离了朝堂。
　　贤运十五年，萧旌驾崩，新皇登基，改年号为贤和。新皇登基后曾亲自来过护国寺一次，大抵是念着我曾为柳江合进言的恩情，他对我说:“虽然先皇曾说您二人非死不得离开护国寺，但您若愿意，朕可以在寺庙旁边为您置办一处房产，萧逸娶妻生子也可在此处。”
　　还没等我开口逸儿就婉拒了新皇的好意:“多谢陛下圣恩，但我和母亲余生只愿与青灯古佛相伴，还望陛下成全……”
　　新皇听后没有勉强，只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而逸儿也确如他自己所说，弱冠之年剃度，自此常伴古佛。
　　贤和十年，我病入膏肓，药石无效，临终之时我将逸儿叫到床前对他说:“边境有一块无字墓碑，我死后就将我葬在它旁边吧……”
　　看到逸儿应承了我之后，我闭上了眼睛，此刻我的意识十分清楚，我看到了父亲，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敏然，下辈子爹爹一定保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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